顧清禾

晚上十點過後,清辰小館最後一桌客人剛走,我還在後廚擦灶臺。 手機在圍裙口袋裡震。連著震了三四下,我沒看。等我把手擦乾才掏出來——顧清禾的訊息,定位,接著兩條。 顧清禾:“過來接老孃。” 顧清禾:“給你三十分鐘。” 我回她:“忙。” 她直接彈了語音過來,我沒接。然後訊息開始刷屏,三四條之後變成了語音條,一條接一條。我聽了一段,她在罵人。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帶了鉤子,句句掛肉。 我靠在灶臺邊聽,偶爾回她一個“嗯”或者“哦”,每次她都能在下一秒把音量再往上提一檔。罵了大概三分鐘,突然停了。隔了十幾秒,新的語音條過來,開啟,她的聲音忽然軟下來,像另一個人在說話。背景有音樂和酒杯碰撞的聲音。她說她喝了酒,頭有點沉,說會所太吵了,想喝湯。 我:“你喝了多少。” 顧清禾:“老孃讓你過來,不是讓你查崗。” 我打字:“發張照片看看。” 她沒回訊息,直接打了影片。我接了,螢幕裡的她靠在卡座沙發裡,頭髮散著,穿一條黑色緞面裙,鎖骨到領口那一段線條被燈光照得很清楚。她眯著眼睛看了我兩秒,說:“你還沒出發?” 我:“我在拖地。” 顧清禾:“你現在立刻出門,老孃就原諒你。” 我:“原諒我什麼?” 顧清禾:“你今天一天都沒理老孃。你是不是覺得老孃好打發?” 我還沒說話,她就掛了。然後微信又響了,她發了一張照片——俯拍的角度,裙襬到大腿,高跟鞋的鞋跟勾在沙發邊緣,腳踝上有條鏈子。我看了幾秒,打字說:“還行。” 顧清禾:“你來了老孃讓你好好看。看不完別想走。”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關了廚房的燈,鎖好店門。那輛二手車在巷口等了很久,第三把才打著。剛要拐出巷口,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林念。 她也在影片那頭,靠在床頭,穿著灰色真絲吊帶,手裡端著一杯冒熱氣的東西。床頭燈是暖黃色的,她的頭髮垂在臉側,整個人像剛從被子裡爬起來,但眼睛很清醒。 林念:“她給我打電話了,說你還沒出發。” 我:“我在路上了。” 林念:“她說你今天不回她訊息,她寫了條備忘錄,把你名字寫裡面了,說以後每週末都要覆盤你的罪行。” 我笑了一下:“她每個禮拜都覆盤,不差這一週。” 林念把杯子端到嘴邊,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圈白。她伸出舌尖慢慢舔掉,然後歪著頭看我:“她說如果你今天把她安全送回家,她就刪掉那條備忘錄。” 我:“她說的是安全送回家,還是安全帶回家?” 林念:“這得問你自己。不過姐姐提醒你——她現在喝了大半瓶馬爹利。你知道她酒量的,這個量剛好是她還能走、但腦子已經不太清醒的時候。你說話注意點。” 我:“我什麼時候說話注意過。” 林念:“你每次都注意了,你只是不承認。” 她放下杯子,把臉湊近螢幕,聲音放軟了一些,帶著一點撒嬌的尾音:“她剛才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問我——他是不是不要我了。我說不是,他在拖地。她說拖地比姐姐重要?我說你問他。她說我不敢問。” 我:“你騙她。” 林念:“我沒有,你確實在拖地。姐姐只是沒告訴她,你拖地的時候一直在笑。” 我說我沒笑。她歪著頭看了我幾秒,嘴角慢慢彎起來:“你笑了。你每次看她訊息的時候眼睛會眯起來,姐姐觀察過很多次了。你騙得了她,騙不了姐姐。” 我沒接話。她也沒再說,只是把杯子又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輕聲說:“去吧,她等你很久了。路上開車慢點。” 我掛了電話,把車開上了珠江新城的主幹道。 大廈頂層的會所燈光很暗,爵士樂低低地壓著空氣。我一眼就看到了她——還是剛才影片裡那身黑色緞面裙,高跟鞋一隻掛在腳上,一隻掉在茶几底下,坐在角落的卡座裡,面前一瓶馬爹利快見底了。 我走過去,假裝路過,看了她一眼:“喲,這不是大小姐嗎?一個人喝悶酒?” 顧清禾抬頭看到我,愣了一瞬。然後站起來,一耳光扇過來。我沒躲,臉上火辣辣的。旁邊的客人轉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了。我轉身走,她一把抓住我手腕,手指冰涼,但力氣很大。 我:“你先放手,我保證不跑。” 她鬆開手。我立刻跑了。身後傳來她罵了一聲,然後是高跟鞋追出來的聲音。那種側空細高跟沒有綁帶,跑起來全靠腳趾抓地,沒幾步就飛了一隻鞋,又飛了一隻。她赤腳追上來,一把拽住我衛衣的帽子往回拉。 我被她拽回卡座,她又抬了手,這次扇過來的時候力道已經輕了一半,但還是響。她站在我面前喘氣,緞面裙襬跑皺了,頭髮散在臉側,赤腳踩在大理石地上,腳踝上那條鏈子還在晃。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說:“去幫老孃把鞋撿回來。” 我走過去把兩隻高跟鞋撿回來遞給她。她沒接,把右腳往前伸了伸。 顧清禾:“幫姐姐穿上。” 我:“你手斷了?” 顧清禾抬手又是一巴掌。打完之後她說:“這雙鞋老孃等了一個月才拿到。你今天讓老孃穿著它跑滿場,現在讓你幫姐姐穿一下你都不肯?” 我:“你說得對。” 然後我拎著兩隻鞋,揚手,一隻飛進了盆栽後面,一隻砸在空吧檯上彈了一下才落下來。顧清禾看著那兩隻鞋飛出去的方向,沉默了幾秒。然後她轉頭看我,又抬起手——這一巴掌下來的時候已經沒什麼力氣了,像動作做完才發現不剩什麼力氣了。 她的眼眶紅了一圈。她咬著下唇看了我兩秒,沒說別的。然後她自己去撿鞋,一隻從盆栽後面撈出來,一隻從吧檯底下拿回來。她走回卡座坐下來,彎腰把鞋一隻一隻穿上,裙襬在彎腰的時候微微盪開,她隨手拉了一下,然後直起身,抬頭看我。 顧清禾:“坐下,陪姐姐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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