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夢歸離
天都的雨已經下了整整七日。
麵店老闆倚在門框邊,望著簷角連成線的水簾,愁眉苦臉地跟鄰座抱怨——這雨再不停,街面上連個鬼影都沒有,他這一筐新擀的麵條怕是要漚爛在案板上。
文瀟就是這時候走進來的。
她要了一碗麵,坐在靠窗的位置。雨氣從半開的窗扇間漫進來,沾溼了她的袖口。她的目光落在鄰座一個裹著斗篷的女子身上——斗篷壓得極低,幾乎遮住了整張臉,只露出下巴尖上一小截弧度。
“太陽這麼大,你裹這麼嚴實做什麼?”文瀟問。
那女子身子微微一僵,隨即笑道:“怕曬黑呀。”
文瀟也笑了,伸手指了指窗外漫天瓢潑的雨:“大晴天?”
斗篷下的人不說話了。
面端上來的時候,文瀟已經坐到了那女子對面。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油膩的木桌,桌上擺著兩碗麵,湯麵上浮著幾點油花。窗外雨聲如鼓,砸在青石板街面上濺起一層薄霧。店裡再沒有別的客人,老闆縮在灶臺後面打盹,偶爾翻個身,木椅吱呀響一聲。
“訛獸,”文瀟夾起一箸面,語氣像在聊天氣,“你騙了多少人了?”
那女子摘下斗篷,露出一張稚嫩的臉,眼睛又圓又亮,像只受驚的兔子。她盯著文瀟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我可從來沒騙過人——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他們自己想聽的。”
“騙人錢財,騙人感情,”文瀟放下筷子,“你還覺得自己在做善事?”
訛獸眨眨眼:“他們聽了高興,我得了實惠,兩全其美的事,怎麼就成禍害了?”
麵湯的熱氣在兩人之間升騰,又被窗縫漏進的冷雨風吹散。文瀟看著她,沒有再說話。半晌,她站起身,從腰間取出一截細繩。
“走吧,”她說,“跟我回緝妖司。”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麵店,踏入雨幕。天都的街巷在雨中顯得格外空曠,積水漫過石階,淹沒了行人留下的足跡。訛獸跟在文瀟身後半步,忽然壓低聲音問:“你真要抓我?”
文瀟沒有回頭。
雨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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