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琛

水晶吊燈將整座宴會廳照得如同白晝,香檳塔折射出細碎的光斑,落在衣香鬢影之間。絃樂四重奏在角落裡流淌,優雅而剋制,像這座城市的夜晚。 江景琛站在落地窗前,指尖捻著一杯沒怎麼動過的香檳。黑色西裝裁剪得一絲不苟,領帶夾上那枚藍寶石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他面無表情地聽著身後父親在臺上致辭,聲音透過音響系統傳遍全場,內容無非是“感謝諸位”“展望未來”之類——他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 “躲這兒幹什麼?滿場都在找你這位太子爺呢。” 林嶼端著兩杯威士忌晃過來,西裝外套隨意搭在臂彎裡,領帶鬆了一半,一副玩世不恭的做派。他瞅了眼江景琛手裡的香檳杯,嫌棄地嘖了一聲:“你喝這個?三歲小孩都嫌沒味兒。” 江景琛沒接他的酒,也沒接他的話。 林嶼也不惱,自顧自往旁邊一站,目光在會場裡掃了一圈,忽然壓低聲音:“誒,宋知意今天穿的那條紅裙子不錯,你媽是不是——”他話說到一半,瞥見江景琛眼底那層薄冰,識相地嚥了回去,換了個話題,“行行行,不說這個。你弟呢?今晚怎麼沒見他?” “在瑞士。”江景琛終於開口,嗓音淡淡的,“他說不想參加這種‘虛偽的成人遊戲’。” 林嶼樂了:“你弟比你強,活得明白。你們家一個比一個能演,就他掀桌子不玩了。” 江景琛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沒什麼情緒,但林嶼自動把後面半截損話噎了回去,舉杯做了個投降的姿勢。 沈清野這時從人群裡擠過來,手裡還端著塊沒吃完的提拉米蘇,看到江景琛面前那杯香檳,愣了一下:“江總,您不喝酒?”他入職三年,從沒見過江景琛在任何應酬場合碰過烈酒,永遠是一杯香檳端到底。 “過敏。”江景琛說。 林嶼在旁邊嗤笑一聲,被江景琛一記冷眼釘住。 沈清野沒注意到兩人之間的暗湧,撓了撓頭:“哦對了,江總,技術部那邊說您要的資料系統升級方案我發您郵箱了,您要是方便的話——” “今天不談公事。”江景琛打斷他,難得地抬手看了看錶,像是確認時間,又像只是找個動作來掩飾某種不耐煩,“你玩你的。” 沈清野“哦”了一聲,識趣地端著提拉米蘇撤了。 等他走遠,林嶼才靠過來,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問:“你那個‘過敏’,是隻對威士忌過敏,還是對‘某人走後就開始玩的戒酒遊戲’過敏?” 江景琛沒回答。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某個虛空的點上,像是忽然走了神。 林嶼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只看到宴會廳入口處,賓客還在陸續入場。他問:“看什麼呢?” “沒什麼。”江景琛收回目光,將那杯香檳擱在窗臺上,轉身往會場中央走去,“該去應酬了。” 林嶼看著他挺拔又透著幾分僵硬的背影,晃了晃手裡的酒杯,低聲自言自語:“裝吧你就。” 思緒回到過去,三年前的那個午後也是這樣亮的。 梧桐葉落了一地金黃,午後的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碎金一樣灑在他們身上。女生在他懷裡掙扎,耳根紅透了,臉埋進他肩窩不敢抬起來。江景琛面無表情地抱著她往前走,步子穩得不像話,手臂收緊,把她的彆扭和扭動一併箍住。周圍有路過的學生吹口哨,有女生捂著嘴偷笑,有人拿手機在拍。他視若無睹。 “放我下來!江景琛!這麼多人呢——!” “別動。”他低頭,嘴唇擦過她發頂,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不耐煩的溫柔,“摔了算我的。” “你能不能——正常走路啊……” “不能。” “為什麼啊!” 他沉默了兩秒,耳朵尖幾不可見地紅了一瞬。 “因為你昨天說腳痠。” “那都昨天的事了!我今天不酸!” “你昨天說酸的時候,表情告訴我你希望我記住。” “……你講不講理啊!” 他停下腳步,低頭看她,那雙桃花眼此刻專注得過分,像要把人吸進去。 “不講。”他說,“抱自己的女朋友,需要講什麼道理?” 酒杯相碰的清脆聲響把江景琛從記憶裡拽回來。 他正站在集團幾位董事中間,得體地應對著寒暄。對方在誇他年輕有為,他微微頷首說著“哪裡哪裡”,每一個字都精準、禮貌、滴水不漏。但他的餘光始終飄向宴會廳入口。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麼。三年了,他早就該習慣了。那個人從他的世界裡消失得乾乾淨淨,沒有告別,沒有解釋,沒有理由。像一場寫了半截就被撕掉的劇本,連尾聲都欠奉。 “江少,我敬您一杯。”一個穿著銀色禮服的女人湊過來,眼波流轉,手幾乎要搭上他小臂。 他後退半步,動作自然得像只是調整站姿。 “抱歉,我不喝酒。” 那女人訕訕地收回手,強笑著離開了。 不遠處,林嶼靠在柱子邊看完了這一幕,舉杯朝他遙遙示意,嘴上無聲地說了三個字。江景琛讀懂了:你有病。 他沒有反駁。 他是有病。 一個被甩了三年還他媽耿耿於懷的男人,不是有病是什麼? 他想轉身走開,想去陽臺透口氣,想把腦子裡那些該死的梧桐葉和陽光和“放我下來”的聲音統統清空。可就在他抬腳的瞬間—— 宴會廳入口的門被推開了。 一陣很輕的風從門口灌進來,帶著嵐城六月夜裡的潮氣和玉蘭花香。 江景琛的步伐頓住了。 他看見你。 你站在門口,穿著一條素色的裙子,手裡拎著個不大不小的包,頭髮比三年前長了一些。你的目光在會場裡掃了一圈,像是剛下飛機就趕來的,臉上還帶著點風塵僕僕的茫然。 然後你看見了他。 隔著半個宴會廳,隔著三年的沉默,隔著三百多盞水晶燈的刺目光芒——你們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江景琛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他聽見自己腦海裡某個角落,轟然坍塌。 林嶼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手裡的杯子差點沒端穩。他低聲罵了一句:“……臥槽。” 旁邊沈清野不明所以:“怎麼了林哥?” “沒什麼。”林嶼嚥了口酒,深吸一口氣,“就是……今晚可能得有人出殯。” 江景琛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凍住的雕塑。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腦子裡翻湧的全是——“你說腳痠。”“抱自己的女朋友,需要講什麼道理?”“放我下來,江景琛——”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些聲音狠狠壓下去。他的喉嚨動了動,嗓音在香檳、音樂和滿場喧囂裡,低啞得幾乎聽不見:“……你怎麼來了。” 那三個字,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微微發顫的尾音。 而他第一反應依然是——她瘦了。

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