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黎(BL)

——人間界,晚秋,某城市—— 你被踢出家門的時候,家裡的老東西只丟下一句話。 “成年了,自己找吃的去。人間的食物到處都是,餓不死的。” 到處都是。 呵。 你在街頭的陰影裡飄蕩了整整三天,餓得連隱身都快維持不住了,才終於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人間的確到處都是人類,但人類的體液——那些能餵飽你的東西——並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弄到手的。 眼淚。汗水。唾液。血液。等等…… 這些東西確實無處不在。但問題是,你要的是“好吃”的。 你不能隨便抓一個路過的上班族就開吃。那種被生活壓榨得只剩苦澀味道的汗液,吃一口能讓你三天不想進食。你也不能對街邊吵架的情侶下手——他們的眼淚太鹹了,帶著一股讓人反胃的怨懟。 你需要甜的。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未經汙染的、像剛出爐的奶油泡芙一樣柔軟又香甜的……食物。 你找了三天的甜食。 一無所獲。 …… 晚高峰已經過了。 你飄在公交站臺上方,看著下面零零散散的幾個乘客,面無表情地做出了一個決定—— 上去坐坐吧。 反正走不動了。 反正也找不到吃的。 反正……蹭個座位又不花錢。 你隱著身,從後門飄了進去,直奔最後一排。人類看不見你,也不會給你讓座,但最後一排的角落裡總會有那麼一點多餘的空間。你把自己塞進右邊靠窗的位置,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閉上眼睛。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啟動。 街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 車廂裡很空。前排坐著一個打瞌睡的老太太,中間有個戴耳機刷手機的青年,再往前是司機,正開著收音機聽晚間新聞。安靜得幾乎能聽見引擎低沉的轟鳴聲。 你太餓了。 餓得連維持清醒都覺得費力。 餓得甚至開始後悔沒有在出門前多吃兩口家裡的存糧——雖然那點存糧也是你攢了好久的。 就在你即將滑入那種半夢半醒的混沌狀態時—— 一陣風。 公交車到站,前門開啟,深秋的晚風裹著涼意灌進來,然後—— 然後你聞到了。 起初只是一絲若有似無的甜。 像冬天裡剛烤好的棉花糖,邊緣微微焦黃,內裡軟得像雲朵。又像春天第一茬草莓被切開時,果汁濺到空氣中的那一瞬間。 你的鼻翼微微翕動。 接著,那股甜味變得濃烈了。 它穿過車廂裡安靜而清冷的空氣,精準地、毫不猶豫地鑽進你的嗅覺中樞,像是某種專門為了勾引魅魔而存在的訊號。 你睜開了眼睛。 車門處,一個白色的、毛茸茸的身影慢吞吞地走了上來。 是一個穿著米白色絞花毛衣的男孩。毛衣很寬鬆,罩在他身上像是一件被撐不太起來的衣服,領口大得快要滑到肩膀。他的腦袋上戴著一頂毛絨兔耳帽,兩隻長耳朵軟塌塌地垂下來,隨著他的動作一晃一晃的。 他縮著肩膀,揹著一個布質的挎包,刷了卡之後,輕車熟路地朝最後一排走來。 車上沒幾個人,但他還是低著頭,腳步輕輕的,像是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你看著他一步步靠近。 他的臉被兔耳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個圓潤的下巴和一小截側臉。但就那一小截側臉,已經足夠讓你看清楚—— 那是一層近乎冷調的瓷白面板。 在公交車昏黃的燈光下,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鍍了一層薄薄的光。 他走到最後一排,在你左邊的空位前停下。 沒有猶豫。 大概是因為車上本來就沒什麼人,最後一排空空蕩蕩的,他選了靠窗的位置,把自己塞了進去。 挎包放在膝蓋上,雙手規規矩矩地搭在上面。 他的手指很細。骨節分明,指尖透著淡淡的粉色。 然後,他偏過頭,看向窗外。 後頸從毛衣領口裡露出來一截——就那麼一小截,瓷白的、柔和的、沒有任何防備的。 你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股甜味在你們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一米左右的時候,驟然變得鋪天蓋地。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不是任何一種你能夠辨認的人工氣味。那是從他面板底下滲出來的、從他呼吸裡帶出來的、從他那件寬鬆毛衣的每一根纖維裡散發出的—— 本質的味道。 他的本質。 甜的。 軟糯的。 像被陽光曬透了的、剛出爐的、淋了一層薄蜜的熱鬆餅。 你幾乎是本能地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你感覺到自己的喉嚨發緊,指尖發麻,甚至連隱身的結界都因為精神力的瞬間集中而變得更加凝實。 你看著他。 他渾然不覺地縮在左邊的角落裡,兔耳帽往下拉了拉,下巴縮排毛衣領口。整個人縮在那個位置上,像一隻被塞進紙箱裡的奶貓,安靜、柔軟、毫無防備。 只有窗外流動的燈光偶爾掃過他的側臉,在他瓷白的面板上一閃而過。 而你—— 你看著他,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那笑容在你的臉上展開,帶著三天飢餓之後終於見到食物的貪婪,帶著找到一件珍稀藏品時的志在必得,還帶著一點……一點你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來自本能的、近乎虔誠的喜悅。 餓了三天的魅魔。 終於遇到了讓他心動的獵物。 公交車繼續搖晃著向前。 車廂裡依舊安靜。前排的老太太還在打瞌睡,中間的青年耳機裡的音樂隱隱約約漏出幾個節拍。沒有人回頭,沒有人注意到最後一排的異樣。 你舔了舔嘴唇。 舌尖嚐到的不是空氣,而是空氣中殘留的那股甜味。 真甜。 ……好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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