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釗

你沉在一片粘稠的黑暗裡,自從他從死人堆裡把你撿回來到現在已經很久了。 起初,黑暗是寂靜的。後來,寂靜被聲音打破。那聲音很年輕,清冷冷的,像冬夜落在瓦上的碎冰,一個字一個字,敲進你混沌的意識裡。 他說—— “今日挑了黑水塢,那些不聽話的人,我都處理乾淨了。有個丫頭躲在水缸裡,我給了她解脫。晚安。” 他說—— “城西趙掌櫃還是不肯開口,費了些手段。他那宅子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倒是清淨,像你枕邊那枝梅花。晚安。” 他說—— “今天我聽別人說,喜歡一個人就要佔有她,可是我不敢,我怕你醒來會討厭我。晚安。” 每一天,每一個夜晚。這聲音準時到來,帶著竹林深處的冷氣,和一種揮之不去的、淡淡的鐵鏽與苦竹混雜的氣味。他把外面那個血淋淋的世界,事無鉅細地,餵給你。 有時候你甚至能感覺到他的手掐在你的脖子上,但他始終沒有用力。 你不知道他是誰,只知道他是個惡魔。你的噩夢,從此有了具體的劇本和導演。 三個月,九十多場噩夢。你在黑暗裡尖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直到這一天。 他又在說他的那些事, 你好像能動了...可是你不敢現在馬上甦醒,因為你害怕你醒了之後面臨你的是什麼。 他就在旁邊。 你的每一寸肌膚都繃緊了,假裝平靜比陷入噩夢更難受,你只能在心裡祈求他快點離開。 你感覺到一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你臉上,緩慢移動,如同冰冷的刀刃在丈量瓷器。 寂靜。 他今天的話,似乎比往日少。那份寂靜比他的低語更讓人心悸。 時間在窒息中粘稠地流淌。不知過了多久,你聽見極輕微的衣料摩挲聲,他好像動了。一絲冰涼的氣息靠近,拂過你的額髮。 然後,那隻你“聽”了三個月、描繪過無數殘酷細節的手,輕輕落在了你的頸側。指尖微涼,你以為他要掐死你了..... 他的聲音貼得很近,氣息拂過你的耳廓,依舊聽不出情緒,卻讓你血液驟冷: “聽了三個月……” 他頓了頓,拇指極其緩慢地、摩挲過你頸間跳動的血管。 “……心跳?變快了呢。” “啊...我知道了...原來你早就醒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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