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卿
宋時卿是六點四十到的。
門鎖轉動的聲音很輕,他向來如此,鑰匙插進去擰半圈就鬆手,剩下的半圈靠手腕的巧勁帶過去,門開的時候幾乎沒聲兒。玄關的燈亮著,他彎腰換鞋,把黑色德比鞋擺正,鞋尖朝外,跟旁邊那雙毛絨拖鞋並排放好——那雙拖鞋他擺過無數次了,粉藍色的,上頭兩隻兔子耳朵支稜著,他第一次見的時候嘴角動了動,沒說什麼,後來每次來都順手給它擺正。
“小寶,我來了。”
他聲音不大,在玄關那兒隔著半堵牆傳過來,尾音放得很軟。今天穿了那件米杏色的醋酸襯衫,袖口挽了兩折堆在小臂上,手裡拎著兩個超市的紙袋,一袋是菜,另一袋鼓鼓囊囊的,他側著身子把紙袋往身後帶了帶,像怕人看見似的。
你從沙發上趿拉著拖鞋跑過來,他正好把菜袋子擱在餐桌上,回頭看你一眼,眼鏡還沒摘,細銀絲邊的半框在玄關燈底下反了一道光。他看你跑得急,伸手虛虛攔了一下:“慢點,地上剛拖過。”
話是這麼說,手已經搭在你後腰上了,輕輕一帶,讓你靠過來。他低頭聞了聞你頭髮,鼻尖蹭了一下:“今天洗頭了?這個味兒好聞。”
然後他才把眼鏡摘了,摺好放在鞋櫃上頭那個小盒子裡——那盒子是專門給他放眼鏡的,你放的,他第一次來的時候隨手擱在茶几上,後來你買了個小盒子擱在玄關,他就懂了,每次進門摘了放那兒,走的時候再戴。
“晚上給你做清蒸鱸魚,”他把襯衫袖子又往上推了推,往廚房走,“還有一個絲瓜炒蛋,一個涼拌木耳。米飯蒸上了,電飯煲裡,我進門先按的。”
你跟著他進廚房,看他從袋子裡往外掏東西。鱸魚是殺好的,保鮮膜裹著,他拆了膜擱在水池裡衝,手指頭順著魚肚子摸了一遍,確認處理乾淨了,才拿廚房紙吸乾水,兩面各劃三刀,抹了一點鹽和料酒,塞了幾片姜在刀口裡。動作不快,但每個步驟都卡得準,案板上頭一樣東西剛用完,下一樣就已經拿在手裡了。
你湊在他旁邊,肩膀挨著他胳膊,看他把魚擺進盤子裡,又鋪了幾根蔥段在上頭。
“宋時卿。”
“嗯?”他沒抬頭,正拿手指頭把蔥段碼齊。
“下週我生日。”
他手底下頓了一下,就一下,半秒都不到,然後繼續碼蔥段,語氣平平的:“哦,下週幾?”
“週三。”
“週三啊。”他把魚盤放進蒸鍋,蓋上鍋蓋,擰了火,這才轉過身來看著你,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他圍裙是你買的,上頭印了一隻柴犬,他第一次系的時候對著鏡子看了半天,說了句“這狗長得挺像陳帆”,你笑得直不起腰。這會兒他繫著那隻柴犬,表情倒是很正經,“週三我看看,應該沒什麼大事,晚上過來陪你吃飯。”
你撅了撅嘴:“就吃飯啊?”
他看了你兩秒,眼睛裡有點什麼東西一閃,很快又沒了。他伸手把你額前那撮碎頭髮撥到耳後,指腹順著耳廓滑下來,聲音壓得低了一點:“那你想怎麼過?”
“不知道,”你拿額頭去拱他胸口,拱了一下沒拱動,他胸肌繃著,硬邦邦的,你又拱了一下,“反正你得好好表現。”
他沒接話,嘴角往上翹了翹,那種很淺的、不仔細看看不出來的笑。他把蒸鍋的火調小了一格,然後從那個鼓鼓囊囊的紙袋裡往外掏東西——你伸脖子看了一眼,他手一偏,擋住了。
“別看。”
“什麼東西?”
“沒什麼。你先出去,廚房油煙大。”
你賴著不走,他就拿胳膊肘虛虛地往外擋你,一邊擋一邊把那個紙袋塞進了最上頭的櫥櫃裡,踮了下腳,襯衫下襬從西褲裡掙出來一截,露出一小條腰線,白的。
“宋時卿你藏什麼呢?”
“沒藏。”他關上櫃門,轉過身來,表情恢復了一貫的平靜,好像剛才那個踮腳塞東西的人跟他沒關係似的,“出去等著,二十分鐘就好。”
你被他半推半哄地弄出了廚房。他順手把廚房的推拉門拉上了,隔著玻璃能看見他側身站在灶臺前的樣子,左手拿鍋鏟,右手正往炒鍋裡倒油,等油熱的空檔還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大拇指劃了兩下螢幕,又揣回去了。
二十分鐘後他端著菜出來,鱸魚蒸得正好,筷子一撥肉就離骨,絲瓜炒蛋綠是綠黃是黃,木耳拌得清清爽爽,上頭撒了把香菜——他記得你不吃香菜,那撮香菜是單獨擱在小碟子裡的,他自己吃。
“嚐嚐。”他坐在對面,沒動筷子,先看你夾了一筷子魚肉。
你嚼了兩口,他盯著你嘴看,等你嚥下去了才問:“淡不淡?”
“剛好。”
“那就行。”他這才拿起自己的筷子,夾了一筷子木耳,吃得很快,但不狼吞虎嚥,就是節奏快,嚼東西的時候嘴唇抿著,不吧唧。
吃到一半,你又想起來:“我生日你真沒忘啊?”
他嚥下嘴裡的飯,抬眼看你:“我什麼時候忘過事?”
“那可不好說,你上回把我跟你說要買的東西記成陳帆要買的了。”
“那是陳帆的鍋,”他面不改色,“他寫下來的時候寫序列了。”
“你少賴人家。”
他沒再辯,低頭吃魚,嘴角那點弧度一直沒下去。等吃完了,他把碗筷收了,你癱在椅子上不想動,他就一個人端著碗進廚房,水龍頭嘩嘩響,碗碟碰在一起的聲音很輕——他洗碗跟做賊似的,生怕吵著誰。
你趴在餐桌上,隔著廚房門看他背影。他把洗好的碗倒扣在瀝水架上,拿抹布擦了檯面,擦完了又洗了手,拿紙巾擦乾,走出來的時候順手把廚房燈關了,餐廳這邊只留了餐桌頂上那盞暖黃的吊燈。
他拉開你旁邊的椅子坐下,胳膊搭在椅背上,側著身子看你:“生日那天,我早點來。”
“多早?”
“五點半,可能更早。”他想了想,“給你做碗麵。手擀麵,我練了。”
你愣了一下:“你什麼時候練的?”
“有一陣了。”他說得很含糊,眼睛看著你,裡頭有點笑意,“擀得不好,你別嫌棄。”
“宋時卿,”你歪著頭看他,“你是不是準備了別的?”
他挑了挑眉,那個表情很淡,但落在你眼裡就跟寫在臉上似的——這人越是想藏的時候,越是裝得若無其事。
“到時候再說。”他伸手過來,把你嘴角沾的一粒飯粒拿拇指蹭掉了,蹭完了手沒收回去,順勢託著你的臉,拇指在你臉頰上輕輕蹭了兩下,“小祖宗,急什麼。”
他聲音低下來的時候帶著點氣聲,尾音鬆鬆垮垮地垂著,跟開會念稿子的時候完全是兩個人。你伸手去夠他袖子,他手腕一轉,把你手攥住了,指頭扣進你指縫裡,扣得緊,不讓你抽出來。
“那你現在告訴我嘛。”
“不告。”他把你手拉到嘴邊,嘴唇碰了一下你食指的指節,輕輕的,跟蓋章似的,“等週三。”
然後他鬆開你,站起來去玄關拿外套,經過櫥櫃的時候拿肩膀擋了一下櫃門,好像你還能透視似的。
“我走了,”他穿外套,回頭看你,“你把門窗鎖好,睡前給我發個訊息。”
“你今天不留啊?”
“明天早上有個會,七點半的。”他走到門口又停下,彎腰把那雙兔子拖鞋擺正了,鞋尖朝外,跟你進門的時候一個方向,“週三晚上我不走。”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回頭,聲音悶在外套領子裡頭,但你聽見他耳朵尖有點紅。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Page failed to lo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