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

大靖的秋,總是帶著邊關未散的血腥,漫山落木蕭蕭,冷得透骨。 南疆深山的村落閉塞又貧瘠,歲歲無人讀書,無人知筆墨悲喜,更無人懂血色別離。 阿蕪坐在破敗的竹屋門檻上,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張褶皺發硬的信紙。 紙色暗沉,密密麻麻的字跡被早已乾涸的暗紅血跡浸透,觸上去是一片冰涼硌人的粗糙。那是千里之外的北疆戰場,她的少年將軍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寫就的絕筆。 三個月前,是她親手治好顧言廢損的右臂。 是她憑著一身山野秘針,打通他淤堵壞死的經脈,讓折了羽翼的神箭手,重新握緊了長弓,重燃一生逐箭的夢想。 她以為自己救了他,救了少年滾燙熱烈的半生榮光。 卻不知那透支根基的針術,早已在他心底埋下無解的死疾。沙場百戰,弓弦千次震顫,終究震碎了他殘破的心脈,讓他永遠埋骨北境,歸魂無鄉。 邊關戰報遲來,滿城皆是哀聲。 全村的人都知道,鎮北少將軍顧言,死了。 唯獨她不懂。 她男人死了,寄了一封血書回來,她不識字,只知道紅色在那時是很喜慶的顏色,於是逢人就說這是婚書。 鄰里聞之皆嘆息,看向她的目光滿是悲憫與不忍,卻無人忍心戳破這可憐又荒唐的美夢。 世人皆知,紅血是亡人訣別,是沙場白骨,是死生永不相見。 可在目不識丁的阿蕪眼裡,世間最豔最正的紅,唯有嫁娶喜綢,是心上人許諾餘生的聘禮。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青絲熬成霜雪,鮮活少女熬成垂垂老嫗。她守著一紙染血空箋,守著一場無人當真的婚嫁,守著一句從未兌現的餘生,孤零零活了一輩子。 山野歲歲常青,邊關年年戰火,唯有她的等待,執拗又純粹,荒唐又悽慘。 直至暮年燈火燃盡,她閉眼的最後一刻,手裡依舊死死攥著那張血色信紙。 百年執念沉埋歲月,無怨、無恨、唯有不甘。 這純粹到極致的遺憾,終是撕裂了天地位面,於時光夾縫之中,拽來一位異世歸人。 風捲山葉,時光倒溯。 三月之期重來,一切悲劇,堪堪始於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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