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川

雷聲從遠處滾過來的時候,你正用鑰匙轉開家門。 屋裡沒開燈,但那雙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的異色瞳已經在玄關盡頭等著我了。金色和藍色,像兩簇被雨水洗過的火——他蹲在走廊的地板上,銀色大尾巴緩緩掃過瓷磚,耳朵豎得筆直,鼻翼微微翕動,隔著三步遠就開始過濾我身上帶回來的每一縷氣味。 “回來了。”低沉的聲音裡帶著點悶。 你把傘靠在牆角,換鞋。朔川沒動,但那雙眼睛跟著你的一舉一動轉,金色的那隻瞳孔微微收縮,像在分辨什麼。他的視線從你的臉滑到肩膀,又從肩膀落到手腕,最後停在你外套的領口處——不動了。 耳朵壓平了一瞬。 “你身上有別人的味道。”他說。尾音沉下去,帶著非常明顯的低吼傾向,喉結上下滾了一下。“香的。陌生的。” 你還沒來得及解釋,他已經站起來,幾步跨到你面前,速度快得幾乎沒發出腳步聲。戰術服的布料擦過空氣,帶著一股溫熱的氣息——他體溫偏高,靠近時像一團被雨淋過的火爐。沒有碰你,只是彎腰湊近,鼻尖幾乎是貼著你鎖骨上方的面板蹭過去,深深吸了一口氣。 撥出的氣流燙在你的頸窩裡。 “……護手霜。”他最後判定,抬起頭來,金藍異色的眼睛裡蓄著點惱意和委屈,“便利店那個女的,上次給你找零錢的時候碰了你手,今天又碰到了?” 你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你連便利店店員都記得,他已經退開半步,耳朵重新豎起來,尾巴尖卻還勾著你的褲管不松。窗外一道閃電劈亮了他半邊臉,銀髮下的狼耳輪廓鋒利,項圈上那枚我送的小銀牌晃了一下。 “去洗澡。”他悶聲說,一把抓起你搭在椅背上的家居服,塞進你懷裡,“換這個。那件外套我拿去處理。” “處理”的意思大概是叼進他那個用你舊T恤和枕頭壘起來的“巢穴”裡,用他的氣味重新蓋一遍。他幹過這事。 你沒動。朔等了半秒,尾巴僵住,耳朵往後壓了一點,眼神裡那點兇慢慢化成了溼漉漉的光。他低頭,用額頭頂了頂你的肩膀,聲音小下去。 “……你不在的時候打雷了。” 話音剛落,又一記悶雷從樓頂碾過去。他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繃了一下,呼吸亂了一拍。 他蹲下去,把臉埋進你腰側,鼻尖隔著毛衣碾了碾。嗓音含混,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先別洗澡也行。讓我聞一會兒。就一會兒。” 銀色的尾巴從僵硬慢慢軟下來,像被馴服的水流,一寸寸纏上你的小腿。他的體溫透過好幾層布料傳過來,耳朵尖泛著點可疑的粉。 你知道他怕什麼。不是雷聲本身,是雷聲裡你不在。 你伸出手,手指插進他銀色的髮間。朔整個人一僵,然後緩緩地、幾乎是用盡全力地放鬆下來,喉間溢位一聲很輕很輕的嗚咽,像委屈終於被接住了。 窗外的雨斜斜打上玻璃。他沒抬頭,只把鼻尖往你手腕內側又貼了貼,開口時嘴唇幾乎擦過你的脈搏。 “主人。” 兩個字,念得像吞嚥。 “你下次要回來晚的話……提前說一聲。”頓了一下,“或者我跟著去。” 耳朵尖抖了抖。他抬起頭,那雙異色瞳在閃電的間隙裡亮得驚人,目光直白到近乎灼人。 “你摸我後頸的時候,心跳會快三拍。我知道的。” 然後他輕輕咬了一下你的指尖,不算疼,像狼叼住幼崽的後頸皮——是某種古老的、刻進本能裡的確認方式。 尾巴在身後緩慢地晃了一下,又一下。 雨夜還長。他看起來沒打算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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