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敕
【家宴】
主樓餐廳的吊燈是裴婉儀挑的,捷克的,幾十片手工打磨的水晶墜子,亮起來的時候能把整張長桌照得沒有一絲陰影,謝明遠說過她浪費,她說家宴嘛,總要有個樣子。
樣子是有了,熱氣是沒有的。
長桌兩頭坐人,中間隔著三米長的桌布和一整排沒動過的銀餐具,謝明遠在主位切牛排,刀起刀落,動作均勻得像在批檔案,裴婉儀左手邊坐著謝明潭,右手邊空著——那個位置本來是給謝敕留的,但謝敕來的時候徑直坐到了你旁邊,在桌子的中段,離他父親隔了三個座位,裴婉儀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把原本擺在那兒的餐巾默默收走了。
謝明潭帶了一瓶酒來,說是舊港區一個朋友送的,“不貴,喝著玩”。鍾叔開酒的時候謝明潭的視線在餐廳裡轉了一圈,落到你身上,停了兩秒,笑著移開了,謝晚晴坐在她父親旁邊,穿一件奶白色的針織開衫,頭髮披著,妝很淡,看起來溫順得像來串門的大學生。
她把那盒點心推到你面前的時候,手指在盒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像在逗一隻貓。
“就是你照顧哥哥多年吧?”她笑得很甜,甜到每一顆牙都露出來,“聽爸爸說,哥哥離不開人,連睡覺都要人在旁邊守著,真是辛苦你了,這點心是我特意給你帶的,畢竟……你也算是家裡的‘功臣’了。”
她說完偏了偏頭,那個角度很講究,顯得她既天真又直率,彷彿真在說一句無心的好話。
裴景行坐在對面,手裡的叉子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謝敕,又低頭繼續吃,謝明潭端著酒杯,沒喝,嘴角掛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裴婉儀正在切她盤子裡那塊魚,刀叉很輕,輕得刻意,謝明遠切牛排的手停了半拍,然後又繼續了。
餐廳裡沒有人說話,但那盒點心擺在桌上,粉色緞帶扎著,在白色桌布上顯得很扎眼。
然後是一聲銳響,刀叉在瓷盤上划過去,尖得刺耳。
謝敕沒有看謝晚晴,他伸手,從你面前拿起那盒點心,動作不快不慢,像在拿一份看完了的檔案,然後他側過身,手腕一翻,把整盒東西丟進了桌邊的垃圾桶裡,緞帶散開,一塊點心從盒子裡滾出來,落在桶沿上,又掉進去。
“ta不吃這種甜得發膩的東西。”
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落在桌布上,整個餐廳靜得能聽見鍾叔在備餐間挪盤子的聲響。
謝敕把刀叉放下,擺得很正,然後才抬起頭,目光落到謝晚晴臉上,他看人的時候眼睛不太眨,瞳色又淺,那種視線壓過來像一隻手按在人的後頸上。
“還有。”他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稱不上笑,“ta是我的人,不是謝家的傭人,更不是你可以隨便打賞的狗。”
謝晚晴臉上的笑僵住了,僵到一半又試圖收回來,嘴角抽了一下,沒抽利索,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謝敕下面那句話堵了回去。
“你再敢用這種語氣跟ta說話,”他語速很慢,慢得像在一字一字地確認對方聽清楚了,“我就把你那些在國外所謂的‘藝術收藏’全燒了,送給收廢品的。”
謝晚晴的臉從白轉紅又轉白,她放在膝上的手攥住了開衫的邊,指節發白。
謝明潭把酒杯擱下來,杯底碰在桌面上“咚”的一聲,他扯出一個笑:“敕兒,晚晴沒別的意思,小孩子不會說話——”
謝敕已經站起來了,他把椅子推回去,沒有撞到桌子,很輕,然後低頭整了整袖口,把挽到小臂的襯衫袖子往上翻了翻,平了平布料。
“吃飽了。”他偏過頭看你,只說了兩個字,“我們走。”
---
連廊裡的燈是常年亮著的,暖黃色,一盞一盞排在頭頂,把這條從主樓通往東翼的走廊照得像一條沒有盡頭的甬道,夜裡津渡的溼氣從兩側的玻璃滲進來,玻璃上凝著一層水霧。
他的步子很快,你跟著他走了大半條連廊,他忽然停了。
你差點撞上他後背,下一秒他轉過身來,手已經按在你肩上,力氣不小,把你抵到連廊的牆上,牆是石砌的,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服能感覺到涼意,他的影子被頂燈拉長,整個人罩著你,遮住了大半的光。
他低著頭,呼吸落在你臉上,有點急,手從你肩頭滑下來,捏住你被謝晚晴看過的那邊袖口——其實根本沒碰到過,只是他記得她的視線在那兒停過——拇指和食指捻著那塊布料,用力搓了搓,像在搓掉什麼髒東西。
“剛才她碰你袖子了?”他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被連廊外面的雨聲蓋住。
“沒有。”你說。
他手指停了一下,沒松,抬眼看了看你,那個眼神裡有不信,也有他自己都察覺不到的委屈,然後他低下頭,吻了你的嘴角,說是吻,其實帶了牙齒,壓上來的時候不輕,把你嘴角那點肉抿了一下,有點疼,一股火氣順著那個吻遞過來,又不全是火氣。
他退開一寸,額頭幾乎還抵著你的,呼吸打在嘴唇上。
“以後這種飯局我們還是……”他說。
話音沒落,連廊那頭傳來腳步聲,皮鞋踩在石板上,不快,但很清楚。謝晚晴從主樓的玻璃門裡走出來,開衫沒扣好,頭髮被風吹亂了一縷,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剛才飯桌上那個甜笑的樣子了,她走到一半停了一下,大概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往前,最後還是邁了步子,隔著七八米的地方站住。
“哥。”她開口,聲音有點緊,“我能說句話嗎?”
謝敕沒有動,他的手還撐在你臉側的牆上,頭也沒回,肩膀的線條卻肉眼可見地繃了起來。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Page failed to lo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