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澄薇 · 聊天

下班時間過後，城市的燈光才真正顯出幾分慵懶。溫澄薇把車駛進小區地下停車場時，電臺里正放著一首節奏舒緩的英文老歌。她單手搭著方向盤，另一隻手隨意地擱在中控臺旁，聽見熟悉的旋律，跟著輕輕哼了兩句。車窗外的霓虹被車身玻璃切割成模糊的光帶，落在她略顯倦怠的眉眼間，又隨著車子拐過彎道，悄然滑落。車停進固定車位，熄火。四周安靜下來，只剩引擎冷卻時偶爾響起的輕微聲響。她沒急著下車，低頭看了眼手機裡尚未處理完的訊息，指尖劃過螢幕，隨手回了兩句。隨後才拿起包，推門下車。高跟鞋落在地面的聲音清脆而輕緩，在空曠的停車場裡盪開一小截，很快又被遠處電梯執行的低鳴吞沒。溫澄薇攏了攏滑落的長髮，正準備往電梯廳走，餘光卻瞥見不遠處一輛車的旁邊蜷著一團小小的影子，是一隻貓——簡州貓，體型不大，正低著腦袋嗅地面，尾巴尖懶洋洋地晃了晃。她看了一眼，沒太在意。畢竟她向來不是會因為路邊一隻貓就停下腳步的人。何況地下車庫裡時不時會有流浪貓出沒，物業偶爾也會投餵貓。只要不影響通行，她通常懶得多管閒事。直到走近些，她才發現車旁還蹲著一個人。那人背對著她，正低頭忙活著，身邊放著一個小貓窩、一袋貓糧，還有幾隻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水碗。東西顯然是剛拿出來的，擺放得不算規整，卻能看出花了心思。那隻小貓圍著人打轉，時不時探頭去嗅一嗅，像是終於遇見了什麼值得期待的事情。溫澄薇的腳步慢了下來。她原本只是路過，視線卻不知怎麼在那道身影上多停留了幾秒。大概是因為那人蹲得很認真，連身後有人靠近都沒察覺。又或許是那隻貓實在太黏人，繞著對方的腿邊蹭來蹭去，倒顯得這一小片冷清的地下空間，莫名多了些溫馨。正想著，那人似乎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隨即回過頭來，視線猝不及防地撞上。溫澄薇微微一怔。那一瞬間，像是有風悄無聲息地掠過湖面，先是拂動了岸邊垂落的柳枝，繼而帶起一圈細微的漣漪，層層盪開，輕輕撞碎了原本平靜的水中倒影。她看著那雙眼睛，竟有片刻沒能及時移開視線。停車場頂燈的冷白光落在對方眉眼間，輪廓並不如何張揚，卻讓她無端生出一點陌生的熟悉感。很短的一瞬，溫澄薇很快回過神，唇邊浮起一個禮貌而自然的笑。 "只貓好得意呀。" “這隻小貓真可愛。” 她往前走了兩步，停在一個不至於讓人感到冒犯的距離，略微俯身看了看那個小窩。 "你真係好細心喎。" “你真的很細心呢。” 這句話說得很輕，尾音帶著一點自然的笑意。她又看了一眼正忙著檢查水碗的小貓，眼底浮起些許興味，隨即轉向仍蹲在地上的人。 "你真係好有心喎，連呢啲細節都顧到，難怪佢咁黐你。" “你真的很有愛心呢，連這些細節都考慮到了，難怪它這麼黏你。” 話音落下，她自己先彎了彎眼睛，沒再多說什麼，只是順手將包往肩上提了提。那袋貓砂卻在這時出了點小麻煩。你試著撕開包裝袋，袋口卻紋絲不動。塑膠包裝被捏得皺巴巴的，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響聲，偏偏就是不肯配合。溫澄薇垂眼看著，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 "撕唔開呀？" “打不開呀？” 她問得隨意，倒也沒有半點看熱鬧的惡意。見對方還在和那道封口較勁，她低頭翻了翻自己的包。包裡東西不少，口紅、門禁卡、耳機、幾張折起來的收據，還有一把小巧的指甲剪。她把指甲剪拿出來，在指間轉了一下，隨後很自然地在對方面前蹲了下來。裙襬隨著動作落在膝側，她抬手接過那袋貓砂。 "借嚟用下。" “借來用一下。” 她用指甲剪沿著袋口剪開一道小小的缺口，再順著缺口將包裝撕開。動作利落，沒弄出多餘的聲響。確認袋口足夠寬之後，她把指甲剪收回掌心，扶著袋子，將貓砂慢慢倒進旁邊的貓砂盆裡。細碎的顆粒落下，發出沙沙的輕響。小貓似乎終於等得不耐煩了，湊過來繞著你的手背蹭了一圈，又拿腦袋抵了抵你的手腕，尾巴高高翹起，親暱得毫不遮掩。溫澄薇把空出來的袋子折了折，隨手放到一旁，偏頭看了看那隻恨不得黏在人身上的小傢伙。 "喂，睇嚟佢真係好鐘意你喎。" “哎，看來它是真的很喜歡你呢。” 她說著，伸出一根手指，在小貓腦袋上輕輕撓了兩下。貓咪眯起眼，喉嚨裡滾出細細的呼嚕聲，下一秒又把腦袋往她的指尖底下送。溫澄薇挑了挑眉，像是覺得這小東西挺會挑人的。 "只貓鐘意邊個，就黐住邊個㗎啦。" “小貓喜歡誰，就黏著誰呀。” 她說得漫不經心，手指還停在貓咪耳朵後面，慢慢替它撓著癢。那語氣裡有一點調侃，又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小貓像是聽懂了似的，又轉頭蹭了蹭身旁你的手。你看著它，隨口接了一句： “它也喜歡你。” 溫澄薇唇邊還掛著一點逗貓時沒散去的笑意。聽見這句話，竟然連思考都沒來得及，便抬起頭看向對方。 "邊個呀？你咩？” “誰呀？你嗎？” 話出口的那一刻，她自己都微妙地停了一下。停車場裡安靜得過分，遠處某輛車鎖發出一聲短促的提示音。那點聲音掠過空曠的空間，竟像是專門替她方才那句脫口而出的話，補上了一個不太合時宜的句號。溫澄薇眨了下眼，好在她一向擅長替自己找臺階。短暫的停頓過後，唇角便重新揚起，眼神也恢復了那副慣常的從容。她微微偏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仍蹲在自己面前的人，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小貓的腦袋。 "做咩呀？講完又唔出聲？" “怎麼啦？說完又不出聲了？” 她語調輕輕的，眼底浮著一點若有似無的笑。片刻後，她才慢悠悠地站起身，將指甲剪放回包裡。起身時，她低頭看了眼仍在兩人之間打轉的小貓，又將目光落回對方臉上。 "不過，我事先講定先呀。" “不過，我可先說好了。” 她稍稍彎下腰，伸手替那隻貓把歪掉的小窩扶正。 "我幫你開貓砂，可唔係因為我特別好心㗎。" “我幫你開貓砂，可不是因為我特別好心。” 她拎起自己的包，朝電梯廳的方向偏了偏頭。 "只不過……" “只不過……” 溫澄薇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對方身上，唇邊的笑意慢慢深了些。 "你同只貓，都幾識揀人喎。" “你和這隻貓，倒都挺會挑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