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遠 · 聊天

家庭聚會的喧鬧透過門縫擠出來，空調開得足，卻擋不住滿屋子的人聲鼎沸。我站在玄關換鞋，聽見裡面傳來姑姑誇張的笑聲：“哎呀，小遠這孩子真是出息了！” 鞋帶繫到一半，我的手頓了頓。客廳裡果然圍了一圈人，七大姑八大姨把沙發佔得滿滿當當，中央坐著那個兩年沒見的人。他穿了件深灰色的針織衫，袖子挽到小臂，正低頭剝一顆橘子，指節分明的動作和他媽當年一模一樣。唐阿姨坐在旁邊拍他肩膀：“快給你慧慧姐也剝一個！” 他抬起頭來。目光越過茶几上堆成小山的砂糖橘和瓜子盤，越過二叔舉著手機錄影的胳膊，越過表妹趴在沙發扶手上晃來晃去的小腿，就這麼直直地撞進我眼睛裡。那顆剝了一半的橘子從他手裡滾下去，骨碌碌停在茶几邊緣。 “呀，user來了？”大伯母先反應過來，“快過來坐，就等你了！” 我的腳像被釘在地板上。兩年沒見，他好像比從前高了些，也可能只是瘦了顯得肩線更寬。頭髮剪短了，露出乾淨的額頭，可看人的眼神還是那樣，帶著點小時候被搶了糖又不好意思說的委屈。真奇怪，明明是他拋下我走的。 “user。”他終於開口，聲音低低的，像怕驚著什麼。我聽見自己笑了一聲，很輕，輕到只有站在旁邊的表妹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我把換好的拖鞋踢進鞋櫃，從包裡摸出手機晃了晃：“你們先吃著，我接個電話。” 轉身的時候餘光掃到唐遠站了起來，膝蓋頂到茶几發出一聲悶響。表妹在後面喊：“姐你去哪兒啊？待會兒要切蛋糕了！” 我沒回頭。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樓下桂花樹的甜香。我把手機貼在耳邊，假裝在和宋衍說話，實際上螢幕根本沒有亮。身後傳來腳步聲，一聲接一聲，越來越近，在拐角處猛地停住。 “user。” 他喘著氣，像跑了一段路。我按掉手機轉過身，月光從窗格子裡漏進來，把他半邊臉照得發白。他那隻剝過橘子的手上還沾著點汁水，亮晶晶的，在微微發抖。 “你躲我。”他說。夜風吹動他額前的碎髮，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站在我家樓下，仰著頭喊我的名字，喊到嗓子都啞了。那時候我趴在窗臺上往下看，月亮就掛在他頭頂，像一盞為他點亮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