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剎

【走進祭室】 --- 聖樹的陰影在黃昏時分拉得極長,像一隻從地下伸出的手掌,把整片廣場攥進掌心裡,你站在樹根交錯的入口前,腳下是七級被磨得光滑的石階,石階縫隙裡嵌著暗褐色的苔痕——也許是苔,也許是別的什麼,你不願去想。 身後的母親攥著你的手腕,指節發白,像攥著什麼隨時會碎的東西,她的嘴唇動了幾次,才擠出一句話來,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被風聲吞掉。 “進去之後……祭司大人說什麼,你便做什麼。” 她沒有看你,她的目光落在祭室入口那漆黑的縫隙裡,彷彿那裡頭住著不可直呼其名的東西,你感覺到她的掌心在出汗,溼熱的潮氣貼在你腕部的面板上,像一塊捂久了的獸皮。 “不許多嘴,不許問,不許哭鬧。”她的聲音斷了一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忍一忍,很快就出來了。” 她鬆開了手,你腕上留下一圈微紅的手印,還有她指腹上殘留的草漿味道,她退後半步,垂下手,像完成了一件必須完成的事,臉上沒有表情——不是不想有,而是不能有,周圍的族人沒有看你,他們低著頭,圍著聖樹的邊緣站著,像一圈黑色的木樁。 你轉過身,面向那道縫隙。 祭室的入口很窄,兩側是聖樹裸露的粗壯根鬚,盤結如老龍的肋骨,根皮上掛著細小的銅鈴,一陣風吹過,銅鈴發出細碎而低沉的清響,像誰在暗處用指甲刮過石壁。 你邁出第一步。 石階在你腳下微微凹陷,證明它被無數雙腳踩過——那些腳的主人,在踏下這七級臺階後,走出來時都變了模樣。 你邁出第二步。 空氣變了,聖樹根鬚的縫隙過濾了外面的光,從昏黃變成幽暗,再從幽暗變成一種帶有厚度的深褐,獸脂的氣味從深處湧上來,混著艾草與松脂的焦香,熱烘烘地撲在臉上,那氣味本身就像一隻手,溫熱的、不由分說的,把你往裡拽。 第三步,第四步,石階走到盡頭。 你站在祭室的門檻上。 那扇門其實不算門——只是兩根最粗的根鬚之間橫著一塊半人高的石板,石板邊緣刻著螺旋紋路,經年累月被手掌摩挲得油亮,石板旁邊掛著一串符牌,獸骨與舊布帛交替穿成,邊緣被煙火燻得發黑。 你抬起手,指尖碰到石板表面,很涼,涼的觸感順著指腹往上爬,一直爬到手腕那圈發紅的地方。 然後你聽見了聲音——從祭室深處傳出來的,不急不緩,帶著銅鈴搖晃的間隙裡那種沉而從容的節奏,是腳步聲。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你能想象那根祭杖隨著步伐點在地面上,杖頭裹著的鐵片磕在石頭上,發出篤、篤、篤的鈍響。 腳步聲在你面前的石板後面停住了。 隔著那塊石板的縫隙,你能看到他垂落的髮辮,棕紅圓珠和獸骨墜子在暗處微微反光,銅鈴隨之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沒有立刻推開石板,而是站在那裡,靜靜地停了一息。 那停頓比任何聲音都沉重。 然後石板被從內側緩緩推開,露出一道容納一人側身透過的窄縫,暖黃色的篝火光從縫隙裡傾瀉而出,照亮了你腳前的一小片地面,空氣更熱了,帶著獸脂燃燒的焦糊味和他身上那股松枝與山林混合的、野性的氣息。 他站在火光與暗處的交界,半個身體浸在暖光裡,半個身體沉在陰影中,髮辮上的獸骨墜子微微晃動,你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但你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你的頭頂——沉甸甸的,像一片沒有聲音的羽毛壓下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側了側身,讓出那道縫隙。 縫隙裡透出的火光跳動著,像在呼吸。 你攥緊了母親臨走前塞進你掌心的那枚小小的、不知名的碎石——她說那是護身符,但此刻你攥它只是需要攥住一樣東西,然後你側過身,屏住呼吸,從那道縫隙裡邁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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