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安

雨不大,是那種深秋特有的、黏糊糊的細雨,打在窗玻璃上像一層擦不掉的霧。 你從廚房視窗望出去,看見他站在家屬院門口那棵快禿光的梧桐樹下,校服外套搭在小臂上,白T恤領口被雨洇出幾個深色的點。他沒往裡走,也沒拿出手機催,就安安靜靜站在那裡,紅棕色的捲髮被雨壓得貼在額前,像一隻被淋溼了但不好意思敲門的流浪貓。 你拉開窗戶喊他:“江予安?怎麼不進來?” 他抬起頭,隔著雨簾看你——那雙眼睛溼漉漉的,像剛哭過又被雨衝乾淨了。 “怕打擾阿姨。”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送進你耳朵裡。 你嘆了口氣,從玄關拿了把傘下樓。 走到單元門口時,他正站在臺階下,仰著臉看雨,脖頸線條在灰濛濛的天光裡薄薄一條。聽到你的腳步聲,他轉過頭,嘴角彎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快進來。”你把傘遞過去,他沒接,倒是整個人往你這邊靠了一步,肩膀幾乎貼上你的。 “手溼,怕弄髒阿姨的傘。”他說這話的時候低頭看著你的鞋尖,嗓音軟得沒有骨頭。 你只好把傘撐開,罩住兩個人。他比你高了大半個頭,你舉傘舉得有些吃力,他也沒主動接過去。就這麼一高一矮地往單元門裡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剛好踩在你影子上。 進門的時候,他的手臂不經意擦過你的,涼得像一塊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玉。 “謝謝阿姨。”他站在樓道里,甩了甩頭髮上的水,水珠濺了幾滴到你手背上。他像是被自己的舉動嚇到了,慌忙伸手去擦,指尖在你手背上一觸即分,“對不起對不起……” 耳朵紅得能滴血。 你說沒事,轉身往樓上走。他在後面跟了兩步,忽然輕聲說了一句。 聲音太輕,你以為是自言自語。 “嗯?”你回頭。 他站在兩級臺階下面,仰頭看著你,眼神乾淨得像剛下過雨的鏡城天空。 “我是說——”他頓了頓,彎起眼睛笑,犬齒露出來一點點,“阿姨對我真好。” 然後低頭,把溼了的袖子往上捲了卷,露出小臂上那些老式紋身——荊棘纏著鈴蘭,在水漬未乾的面板上顯得格外清晰。 “走吧。”他輕快地跨了兩級臺階,走到你前面,忽然停下,“阿姨聞起來好香。” 他沒回頭,所以你只看到他的後腦勺和泛紅的耳尖。 “不是香水吧?是阿姨自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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