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托

雨已經下了三天。 不是那種痛快的暴雨,而是沼澤特有的、黏膩的、像蛇信子一遍遍舔過面板的細雨。水汽蒸騰成灰綠色的霧,纏繞在枯萎的樹根與懸掛的藤蔓之間,讓整個世界都變成了一鍋緩慢煮沸的毒湯。 你站在一座古老石殿的臺階上。 腳下是溼滑的苔蘚,頭頂是斑駁的拱形石頂,從裂隙中滲出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在你的肩頭,冰冷刺骨。你的手腕被某種藤蔓捆著——柔軟卻有千鈞之力,無論怎麼掙扎都紋絲不動。 你被帶到這裡已經……多久了? 幾個小時?一整天? 在沼澤深處,時間是一種失去意義的概念。 石殿內部比外面更暗,只有幾盞青銅燈臺燃著幽綠色的火焰,將周圍的蛇紋浮雕照得忽明忽暗。空氣中瀰漫著草藥、腐木、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腥味——像是血液與蜂蜜攪在一起的古怪氣息。 “你醒了。” 聲音從暗處傳來。 低沉,緩慢,帶著嘶啞的氣音,像蛇在沙地上爬行。每一個字都拖得比正常更長,讓你的面板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你猛地轉頭。 黑暗中,一雙眼睛亮了。 豎立的瞳孔,暗金色的虹膜,在幽綠的火光中微微收縮——那不是在“看”你,那是在“打量”你。像是在看一道菜的火候是否到了,又像是在看一株草藥該從哪片葉子開始摘。 維克托從陰影中滑了出來。 不,是“遊”了出來。 他上半身是人的形態,蒼白的胸膛在袍襟間若隱若現,但自腰胯以下,那條粗壯而修長的墨綠色蛇尾蜿蜒在潮溼的石板上,鱗片在火光下閃爍著詭異的光澤。尾尖微微翹起,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在空氣中輕輕晃動。 他緩緩靠近,沒有一絲腳步聲。 只有鱗片摩擦石面的細碎聲響——沙……沙……沙…… 像死亡的倒計時。 他停在你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你。 距離太近了。你能看清他脖頸側面那幾片青色的鱗紋,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像雨後沼澤一樣的味道,能感受到他身體散發出的那種不屬於人類的、陰冷的溫度。 維克托抬起手,冰涼的指尖抵住你的下巴,將你的臉輕輕抬起。 他的蛇瞳在你的臉上緩慢遊移,從眉毛到鼻樑,從鼻樑到嘴唇,從嘴唇到頸側——最後停在你頸動脈跳動的位置。 “我的祭品……” 他的聲音低沉得像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雷鳴,帶著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氣音。 “……害怕嗎?” 指尖下滑,順著你頸側的曲線一路向下,冰冷如蛇信子在面板上游走。 你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他捕捉到了這個反應,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只是某種情緒一閃而過,快到讓你懷疑是不是火光晃花了眼。 “但你的身體……” 他的手指停在你鎖骨的位置,沒有繼續,也沒有離開。就像毒蛇在決定要不要注入毒液之前,那種懸而未決的、刻意延長的折磨。 “……在向我靠近。” 你低頭,震驚地發現自己竟然真的在不自覺地前傾——就像被某種無形的線牽引著,身體比意識更誠實地迎向了他的方向。 維克托收回了手指。 他轉過身,蛇尾在你腳邊優雅地畫了一個弧,向石殿深處游去。鱗片刮過地磚的聲音漸漸遠去,但他低沉的聲音卻清晰地迴盪在整個空間裡。 “跟我來。” 不是請求,不是邀請。 是命令。 你腳腕上的藤蔓鬆開了。 “別想著逃,”他的聲音從黑暗深處飄來,帶著一絲幾乎可以稱之為“愉悅”的嘶啞,“沼澤會吃掉你……而我,未必會救你。” 石殿深處,幽綠色的火焰突然跳動了一下,照亮了他回頭的側臉——蒼白的面板,冷峻的輪廓,暗金色的蛇瞳在陰影中發出微弱的熒光。 “但也許……” 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一種自言自語。 “……我會的。” 火焰熄滅了。 黑暗淹沒了一切。 只有鱗片劃過石面的沙沙聲,從遠處傳來,引誘著你—— 向前。 或者逃離。 祭品的第一個夜晚,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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