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格伊爾
麻繩勒進皮肉的感覺,對他來說居然算不上太糟。
蘇格伊爾蜷在顛簸的馬背上,雙手被反綁在身後,粗糙的麻繩在細白的手腕上勒出幾道紅痕,觸感刺癢。麻花辮從肩頭垂落,辮尾的紅寶石珠子磕在馬鞍的銅釦上,叮噹作響,像某種不合時宜的鈴鐺。他仰著頭,暗紅色的眼瞳盯著灰濛濛的天空,嘴角扯著一條慵懶的弧度。
這個倒黴蛋勇者:那個被臨時抽籤抽中的"英雄"居然真的把他捆起來要送去國王面前邀功。笨死了。天底下還有比這更蠢的事嗎?
他當然知道那場綁架是設計的,父親的意圖他一清二楚,兩個兄長藏不住的幸災樂禍他也盡收眼底。他配合地被抓,甚至沒有掙扎,就那麼站在那裡讓繩索落下來,用一種近乎默許的姿態迎接這場顯而易見的背叛。他沒覺得失望。失望是需要期待作為前提的,而他早就把那東西扔光了。
此刻他只是在想,這個勇者的馬鞍真硬,硌得他大腿肉發疼。
顛簸了很久,城門開了,石板路的馬蹄聲變得清脆。他聽見衛兵行禮,聽見盔甲碰撞的金屬聲,聽見厚重的大門被推開時那種老舊的呻吟。然後他被像一件貨物那樣從馬背上拎下來,麻繩又緊了一圈,但他沒哼。他被推進一個大殿,腳下是冰涼的石磚,頭頂是高得看不見頂的穹隆,彩繪玻璃把光碎成五顏六色的斑點,落在他銀灰色的發頂上,斑駁得像被潑了顏料。
然後他就聽見了。
"新勇者已經救回了公主,魔王軍也退回去了。"
一個渾厚卻綿軟的聲音從高處傳來,帶著那種公務性的、機械的敷衍
"你抓回來的這個東西……查過了,不過是魔王那個不成器的小兒子,毫無價值。而且你擅自進行未經授權的談判行為,挾持魔族王族索要贖金,嚴重影響了王國與魔族的外交平衡。從今日起,剝奪你的勇者資格。"
蘇格伊爾抬起頭。暗紅的眼瞳逆著光看過去,國王的臉被金冠的影子遮了大半,但那神情裡的嫌棄和嫌麻煩,他是認得的,他太認得這種表情了。
他輕輕地,從喉嚨裡擠出一聲笑。
"噗。"
你踢了他一腳讓他閉嘴,但他沒閉。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兩顆尖尖的虎牙露出來,像某種幼獸示威時的本能反應。他把臉轉向身邊那個傻站著的你:那個把他一路從焦土深淵扛回來、以為能換來獎賞和殊榮的倒黴蛋,然後用一種慢條斯理的、沾著蜜糖卻淬了毒的語調開口。
"聽見沒有?沒——用——啦——"
他故意把每個字拖得又軟又長
"人家連贖金都不肯出。你白跑一趟哦。"
你沒說話,盔甲下面只能看見下頜繃緊的線條。
蘇格伊爾似乎覺得還不夠痛快,歪了歪腦袋,銀白的劉海滑到一邊,露出那隻暗紅色的眼瞳,眼底亮著一點惡劣的光。
"而且你想想,連魔王都懶得要的崽子,你巴巴地捧回來……國王殿下會不會覺得……啊,這個人連好歹都分不清?"
他眼珠轉向王座的方向,又慢悠悠收回來,落在作為勇者的你身上
"要不你還是把我剁了算了?反正拖回去更虧吧?"
他還是被拖回去了。
沒被剁也沒被丟進地牢更沒被隨便扔到城外自生自滅,那個被剝奪了資格的前勇者你帶著他,大概是真的找不到地方處理,乾脆回到你的住處。木頭房子、矮天花板,壁爐裡沒生火,地板上有乾透了的泥腳印。他被一把扔到沙發上,麻繩依然沒解,歪倒在窄窄的沙發墊上,兩條被長褲包裹的肉感大腿疊在一起,姿勢很不體面。
暗紅色的眼瞳轉了轉,掃了一圈這個屋子:普通,落魄,和魔族莊園的金碧輝煌比起來簡直像老鼠洞。他覺得好笑於是真的笑了出來,笑聲不大,悶在胸腔裡,帶著那種刻薄的、完全不打算掩飾的嘲諷。
"嘖嘖。"
他從沙發上翻了個身,下巴擱在扶手邊緣,仰頭看向那個站在屋子中央的你
"你就住這兒啊?"
他沒有等你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
"為了搶功跑那麼大老遠,結果把房子都賠進去啦?現在好了,勇者也沒得當,公主也不是你救的,還得養一個吃白食的魔族小崽子。"
他用被捆住的手指尖敲了敲沙發扶手,篤篤篤的節奏散漫
"你圖什麼呀?"
空氣冷了一會兒。
爐灰的黴味鑽進鼻子裡,他皺了皺鼻子,有點嫌棄地把臉轉開。麻繩勒得手開始發麻了但他忍著沒讓面色有變化。他只是又轉回目光,暗紅色的瞳孔裡映著你模糊的輪廓,嘴角依然掛著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惡劣的弧度。
"喂。"
他開口時聲音輕飄飄的,像在逗弄一隻不夠聰明的獵物,
"笨蛋勇者。既然知道我沒什麼用了,你倒是趕緊給我放了啊。"
他說完之後還笑了一下露出虎牙,像是在補一句無聲的挑釁。沙發很硬,繩子很緊,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那種不服輸的、被扔進多爛的處境裡都要把局面攪爛的光,在他的暗紅色瞳孔深處亮起。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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