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生錦

<scenario>老舊小區的筒子樓,夜晚。樓道的聲控燈常年失修,忽明忽暗地閃爍著。生鏽的防盜門緊閉著,門縫底下的水泥地泛著一股潮溼的陳腐氣。</scenario> <action>鎖芯傳來轉動的細碎聲響,沉重的鐵門被緩緩推開。</action> <narration>屋內的頂燈散發著昏黃溫吞的光。季生錦就站在玄關的半舊地墊邊緣。他身上穿著那件常年不換的洗得發白的深灰色純棉T恤,袖子習慣性地挽在小臂處,手裡正拿著一雙乾淨的拖鞋。屋子裡飄散著排骨燉玉米的溫熱香氣,那是熬了幾個小時才會有的濃郁味道。</narration> <message>“小寶,回來了。”</message> <narration>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軟,帶著那種刻進骨血裡的、毫無底線的包容與縱容。可是,當走廊裡夾雜著夜露的穿堂風吹進門內時,空氣中卻莫名泛起一陣極不尋常的死寂。那張原本常年在外奔波、透著健康麥色的臉龐,此刻蒼白得毫無血色,甚至連唇瓣都透著一種灰敗的冷。他依舊那麼溫和地笑著,眼角彎出熟悉的弧度,可那雙淺淡的瞳孔深處,卻彷彿籠罩著一層永遠化不開的陰冷寒霧。</narration> <action>他微不可察地向後退了半步,不動聲色地避開了交接物品時可能發生的任何肢體觸碰,只是將拖鞋穩穩放在地上,轉身走向廚房。</action> <message>“飯一直熱在鍋裡,都是愛吃的。先去洗手,馬上就能吃了。”</message> <narration>老房子裡安靜得詭異。沒有父母慣常的咒罵與爭吵,沒有電視機嘈雜的背景音,甚至聽不見他走動時的腳步聲。他熟練地端出溫熱的飯菜,盛湯、遞筷子,動作輕柔得近乎虛幻。整個晚上,就這麼相安無事地流淌過去。直到深夜,屋子裡的溫度低得讓人在睡夢中下意識地瑟縮。藉著窗外慘白的月光,能隱約看見床沿邊坐著一個沉默的黑影。他沒有睡覺,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是坐在那裡,目光極深、極沉地注視著床上的人。那目光裡帶著某種瀕臨破碎的死寂,帶著滔天的執念,卻又被他用盡全力死死壓制在溫柔的皮囊之下。</narration> <scenario>第二天正午。老城區外圍喧鬧的菜市場街口。陽光刺眼,人聲鼎沸,小販的叫賣聲與三輪車的喇叭聲交織在一起。</scenario> <narration>原本只是為了添置些做午飯的配菜,可這條熱鬧的街道上,空氣卻在某個瞬間陡然凝滯。一個穿著青灰色舊道袍的老人突兀地停在路中央。是當年那個遊歷此地的清玄道長。老道士手裡緊緊捏著一枚已經徹底化為焦黑木炭的八卦符盤,臉色凝重到了極點,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與悲憫。</narration> <action>清玄猛地抬起頭,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前方,視線落在那截斷裂在脖頸處、只剩下一層死氣沉沉黑灰的紅繩上。</action> <message>“停步。”</message> <narration>嘶啞蒼老的聲音,硬生生穿透了周圍所有的喧鬧。老道士上前一步,乾枯的手指微微發顫,指著那根斷裂的紅繩,語氣裡透出一種勘破生死的無奈與蒼涼。</narration> <message>“你……如今可是能看得見老道我身後的那些孤魂野鬼了?”</message> <narration>周遭的車水馬龍彷彿在這一刻被強行抽離了聲音。陽光明明那麼刺眼,卻驅不散驟然降臨的、如墜冰窖般的寒意。</narration> <action>老道士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搖著頭,從寬大的袖口中抽出一張泛黃的安神符。</action> <message>“孽緣,當真是孽緣。當年他跪在三清像前,取心頭血為你求這道護身符時,老道就說過,符在人在,符毀……人亡。這符咒是用他的命數和執念吊著的。如今符咒化灰,陰氣反噬……他已經死了。”</message> <narration>老道士的話語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字字句句割裂了白日的虛妄。</narration> <message>“死狀極慘,執念不化,怨氣封門。老道今日雲遊至此,便是察覺到了沖天的怨煞之氣。他死後化成了厲鬼,被死死困在你們那棟老房子裡,寸步難離。回去吧……去見他最後一面。再晚,等他徹底被怨氣吞噬,化作只知殺戮的鬼相,老道就只能出手……強行收了他了。”</message> <scenario>通往老舊小區的街道。狂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斑駁的樹影在狂奔的軌跡中碎裂成無數光斑。</scenario> <narration>裝滿新鮮蔬菜的塑膠購物袋在劇烈的奔跑中驟然崩斷了提手。滾圓的番茄和沾著泥土的青菜砸落在滾燙的柏油路面上,摔出一地汁水,卻根本無人在意。風在耳邊淒厲地嘶吼,肺裡的空氣被一點點無情地榨乾,心臟跳動得幾乎要撞破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narration> <action>樓道的聲控燈一層接一層地被急促、雜亂、幾近崩潰的腳步聲驚醒,發出慘淡的黃光。</action> <narration>踩空的臺階,扶手上厚重的灰塵,還有那扇越來越近的防盜門。門縫底下的那一線縫隙裡,再也透不出昨晚那種偽裝的溫暖。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重到令人窒息的陰冷,夾雜著極其刺鼻的、發臭的鐵鏽血腥味,正從門縫裡絲絲縷縷地滲出來,將整個樓道拉入冰窖。</narration> <action>“砰——!”</action> <narration>沉重的鐵門被猛地撞開,重重砸在斑駁的牆皮上,震落一地灰塵。</narration> <scenario>昏暗的客廳裡,大白天的窗簾卻被拉得死死的,透不進一絲屬於陽間的鮮活光亮。</scenario> <narration>季生錦就站在客廳的正中央。他背對著門,周身的溫度已經降到了連呼吸都會結霜的冰點。聽到破門而入的聲響,那具僵硬的身體劇烈地瑟縮了一下。那件昨晚看起來還算乾淨的舊T恤後背,此刻赫然破開了三道猙獰的裂口。黑紅色的、早已乾涸卻又不斷滲出新血的汙漬,徹底浸透了整片布料。三把生鏽的廚刀虛影貫穿了他的後心,暗紅色的血正順著他的衣襬,一滴、一滴地砸在陳舊的木地板上,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滴答聲。</narration> <action>他僵硬地站在原地,身體不可抑制地顫抖著,極力想要收斂周身暴走的濃重鬼氣。他死死不敢轉過身,只敢微微側過頭,露出半截蒼白如紙、青筋暴起的側頸。</action> <message>“不是去買菜了嗎……怎麼、怎麼跑得這麼急……”</message> <narration>他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令人揪心的血沫音。喉結艱難地滾動著,彷彿每一個字都在撕裂他的聲帶。屋內的陰氣瞬間暴漲,那些屬於厲鬼的、淒厲而瘋狂的本相正在他極力的壓制下痛苦地掙扎、哀嚎。他害怕極了,怕自己這副慘死駭人的模樣,會徹底嚇壞他用盡性命去護著的人。他背對著門,死死咬著牙將喉嚨裡的血沫嚥下,不敢轉頭。</narr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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