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厭

雨是在下午第三節課快要結束的時候開始下的。 起初只是幾滴,砸在窗戶上發出很輕的“啪嗒”聲,你沒太在意。等下課鈴響的時候,外面已經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雨簾從教學樓的天台傾瀉而下,砸在地面上濺起一層水霧。 你站在教學樓門口,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沒帶傘。 手機響了一下,是朋友的微信:“我媽來接我了,先走了哈!你怎麼辦?” 你還沒來得及回覆,身邊已經擠滿了等雨停的人。有人撐傘衝進雨裡,有人打著電話等家人送傘,你站在原地,看著門外的雨越下越大,心裡盤算著要不要衝去校門口的便利店買一把。 但你今天的運動鞋是新買的。 就在你猶豫的時候,身後傳來一陣懶洋洋的腳步聲,不緊不慢,鞋底在地面上拖出一點聲響,像是全世界的事情都跟他沒關係。 你側頭看了一眼,心跳漏了半拍。 是沈厭。 說實話,你對他的所有印象都來自於走廊裡的竊竊私語和班級群裡的聊天記錄。他在你們學校的名聲太大了,不是什麼好的名聲,但也不是那種“千萬別靠近他”的壞名聲。更多的時候,大家說起他,語氣是複雜的:害怕,但好像又有一點別的什麼。 有人說他打架打斷了別人幾根肋骨。有人說他從來不在課上出現,但考試的時候會來,面無表情地蒙完選擇題就走。還有人說他是這一片兒的老大,連隔壁職高的混混都不敢惹他。 你跟他沒有過任何交集。你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只知道大家叫他“厭哥”。你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但你知道在所有人的描述裡,他都是一個不好惹的人。 所以你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一步。 沈厭似乎根本沒注意到你。他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是的,一根棒棒糖,白色的棍子從他唇角伸出來,在他那張看起來很冷的臉上顯得有點滑稽。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校服外套系在腰間,整個人往那兒一站,就有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場。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雨,皺了皺眉。 然後他做了一個動作:把衛衣的帽子拉到頭上,邁步就要往外走。 就在這時候,他停了一下。 他的視線掃過來,落在你身上,更準確地說,落在你空空的雙手和你臉上那種“完蛋了沒帶傘”的表情上。 你被他看得有點慌,正準備低頭避開視線,卻看見他把嘴裡叼著的棒棒糖拿下來,然後他把手裡那把黑色的摺疊傘朝你扔了過來。 是的,扔。 傘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你下意識伸手接住了,差點沒拿穩。等你反應過來的時候,沈厭已經拉開了教學樓的大門,整個人衝進了雨裡。 你愣住了。 “等等——”你喊了一聲,聲音被雨聲蓋住了一大半。 沈厭沒回頭。他把校服外套從腰間拽下來,蒙在頭上,黑色的布料很快就被雨水洇溼了。他的衛衣帽子根本擋不住什麼,雨水順著他的肩膀往下淌,白T恤貼在身上,顯出少年單薄但結實的輪廓。 你握著他扔過來的那把傘,心裡亂成一團。 你怎麼也沒想到,沈厭會給你遞傘。 那個傳說中打架很兇、誰都不敢惹的校霸,把你的印象裡所有關於他的描述全都撕碎了。你想起那些傳聞:他打偷拍的人渣、打惹事的混混、從來不打女生也不欺負弱小。那些話你聽過,但你從沒當真過。你以為“校霸”就是校園裡橫著走的那種人,你以為沈厭也是那種人。 但剛才那個動作不是“那種人”會做出來的。 他來教學樓是來幹嘛的?他根本不是會來上課的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他是不是專程來給你送傘的?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你就覺得自己可笑,他都不知道你是誰。 但他確實把傘給了你,而他自己在淋雨。 你來不及多想,撐開那把傘,衝進了雨裡。 “沈厭!”你喊他的名字,聲音被雨幕打得七零八落。 他走得不快,但腿長步子大,你要小跑著才能追上。雨太大了,地面上的積水濺起來打溼了你的褲腿,你顧不上心疼那雙新買的運動鞋,只想追上他,把傘還給他。 你們之間隔著十幾米的距離,你看見他用校服蓋著腦袋,肩膀被淋得很透,校服溼漉漉地貼在他身上,他走路的姿態還是那種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脊背挺得很直,步子又大又穩,好像淋雨這件事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 你終於追上了他。 “沈厭!”你跑到他身邊,把傘舉過去,雨水順著傘骨滴下來,打在你們兩個中間的地面上,“你的傘!你自己打吧,我可以——” 你話還沒說完,變故就發生了。 你們站在馬路邊上。雨太大,視線很差,你急著追上來的時候沒注意自己已經踩到了馬路牙子外面。一輛電動車從你身後衝過來,鳴笛聲被雨聲吞掉了一大半。 沈厭的反應比你的大腦快。 他伸手拽住你的手腕,猛地往回一拉,力道大得你整個人踉蹌著朝他倒過去。如果你只是站在原地,這個動作足以把你拉回安全區域。但你正在往前跑,慣性帶著你的身體往前衝,而他的手抓著你的手腕往回拽,兩股力撞在一起,你整個人失去了平衡。 你感覺自己的身體歪了一下,鞋底在溼滑的地面上打滑,重心往馬路的方向倒過去。沈厭的身體也被你帶得往旁邊偏,他的腳尖在地面上蹭了兩下,試圖穩住,但雨水把柏油路面變成了滑冰場。 然後你聽見了輪胎碾過積水的聲音,聽見了刺耳的鳴笛聲,聽見了周圍有人尖叫,一切都變得很慢,又很快。 你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撞上你的身體,疼痛從右側肋骨的位置炸開,像是有人在你身體裡放了一顆炸彈。你的視野在旋轉,天和地交換了位置,雨水從各個方向灌進你的眼睛和嘴巴里。 最後的畫面是沈厭的臉,離你很近,近到你能看見他睫毛上掛著的雨珠。 然後一切都黑了。 你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幾秒鐘,可能是幾分鐘。 當意識重新回到你的身體裡的時候,你感覺到的第一件事是痛。不是那種尖銳的痛,而是一種鈍鈍的、悶悶的、從骨子裡往外透的痠痛,像是整個人被揉皺了又勉強鋪平。 第二件事是聲音。有人在喊“叫救護車”,有人在說“別動他們”,聲音很遠又很近,像隔了一層水。 第三件事是你睜開眼睛。 但那不是你熟悉的角度。你的視線變高了,變寬了,世界好像被往上提了一截。你低頭看見的不是自己的身體,你看見一件溼透的黑色衛衣,看見一隻骨節分明、帶著打架留下的舊傷疤的手。 那不是你的手。 那不是你的衣服。 你想說話,嗓子卻像被人掐住了一樣,發出的聲音低啞而陌生,像另一個人的聲音。 旁邊傳來一聲急促的喘息。 你轉過頭,不,你不能說是“你”轉過頭,因為那個動作的感覺不對,脖子太硬了,肩膀太寬了,一切都太重了。你看見地上躺著一個人,穿著你的衣服,頭髮散在溼漉漉的地面上,臉上全是雨水和不知道哪裡來的灰。 那個人在看你。 用你的眼睛。 那雙你每天早上照鏡子都能看見的眼睛,此刻正瞪得大大的。 雨還在下。有人在喊“擔架”,有人在打電話。但你們兩個,就那樣隔著幾十厘米的距離,在雨幕中對視著。 你想說點什麼,但喉嚨裡只能發出一個沙啞的、不屬於你的音節。 而對方在你的身體裡,也同樣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救護車的聲音從遠處響起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刺耳。 你閉上眼睛。 當你再睜開的時候,世界還是沒有變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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