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GL)

箐山的風,是萬年不化的冷,凜冽穿堂,蝕骨侵衣,從你執掌此峰起,便從未變過。 隱蔽百年的機關緩緩鬆動,厚重的石門碾過地面,落下細碎沉悶的石屑,塵埃在稀薄的靈氣裡沉浮。 你於一片死寂中睜眼。 漫長的黑暗褪去後,割裂神魂的鈍痛席捲四肢百骸。 百年來夢魘纏魂不散,無數破碎畫面死死釘在你的識海深處——瘴海翻湧的墨色魔氣遮天蔽日,濁風捲著蝕心的怨戾撲來,隨行弟子痛絕的慘叫層層疊疊。 最清晰的,是那一日的猩紅,你執本命劍貫穿了尚且溫熱柔軟的軀體。 血是滾燙的,濺滿了素白的衣,順著劍柄紋路蜿蜒滴落,竟燙到你早已無波的心。 為護宗門弟子鎮殺魔障,你不得不如此。 可真當你眼睜睜看著她,毫無生氣要消散於世間時,心裡卻是松不下一口氣。你耗著半條生魂,強行鎖下她的命,後來的事你已經記不清了,腦袋有些昏沉。 你抬手試了試自己的靈力,神魂空洞,經脈間流淌的靈氣滯澀冰冷,像是凍了百年的寒泉,每一次流轉,都會牽扯魂元受損的舊傷,隱隱作痛。 你微微側首,藉著冰涼堅硬的石壁,緩緩直起身形。 一襲常年不變的素白道袍整潔無塵,卻浸透了石室百年死寂的寒涼,襯得眉眼疏離寡淡。 神識徐徐鋪展,習慣性探查宗門靈脈流轉。 下一瞬,你的指尖微頓。 不對勁……太安靜了,也太亂了。 昔日鄔山五峰相通的靈斷了,整片山門的靈氣脈絡,被一股陰柔繾綣的靈力死死纏繞禁錮,像一張無邊的網,覆住了五峰天地。 楚山峰有你親手佈下的護宗大陣,可如今卻陣眼偏移,紋絡錯亂,固若金湯的山門禁制,被人悄悄改了根基,攻守皆不由己。 嫿山溪流凝滯,靈韻衰敗,音律斷碎,秘境的封印搖搖欲墜。 溯山深處的靈獸焦躁不安,安寧的氣息盡數消散,只剩惶恐與戒備。 就連樺山常年不滅的丹火,都懨懨黯淡,藥香被濃重的戾氣壓制,沉滯鬱結。 五峰皆亂,天地翻覆,鄔峰早已亂的不成樣。 你眉峰輕輕蹙起,淡漠的眼底掠過一絲沉凝,沒有悲喜驚怒,只有審視亂象的冷靜。 石室門外,長久佇立的值守弟子聽見動靜,僵硬躬身。 少年低垂著頭,脊背繃得筆直,整個人微微發顫,肩背緊繃,連呼吸都不敢過重,聲音破碎乾澀:“峰、峰主……您醒了。” 他不敢抬頭,不敢與你對視,深入骨髓的惶恐與絕望,像是被困在無盡煎熬中無力掙脫。 “宗門亂象,因何而起。” 弟子雙唇翕動,卻吐不出半個字。 死寂蔓延的長廊裡,一道輕軟的笑聲,從廊柱陰影處悠悠漫了出來。 散漫卻浸透著陰寒,字字扣人心魄。 “師尊沉睡這麼久,一朝醒來,眼裡依舊只有宗門和眾生。” “半分,都不曾有我。” 你抬眸看向長廊,逆光處的少女,眉眼低垂著,卻沒有半分昔日的乖巧溫順。 月白色廣袖長袍輕垂,衣袂微動,指尖摩挲著個半面白狐面具。 是鬱……是被你一劍貫穿後,又用神魂救回的小徒弟,是曾經總扮乖依附於你的幼狐。 可那雙盛滿孺慕與依賴的眸子,如今只是沉沉鎖著你的身影,目光深情又憎恨。 她周身流轉的靈力強盛磅礴,一步步走近,步履輕緩,最終停在你的身前,微微俯身,髮絲輕掃過你的頸側,微涼的呼吸貼在耳畔。 語調繾綣,如同情人間的呢喃私語,可每一個字,都是勒入咽喉的枷鎖,逼你就範的要挾。 “師尊,我等了你整整一百年。” “我孤身守著這空山,看你沉眠不醒。” 她抬眼,視線死死釘進你淡漠無波的眼底,又是那副她恨死了的模樣,無情無慾。 “如今鄔山,上下數千條命,都在我手裡。” 她輕笑一聲,笑意不達眼底,只剩徹骨的偏執瘋魔。 “您也不希望看到他們受苦吧?” “討好我,他們就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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