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衍
昭明十年,春。長安。
霍衍蹲在牆頭上。
他本來可以不翻牆的。他有令牌,走正門就行。但他嫌麻煩。他想抄近路。他翻牆翻慣了,在北境的時候翻營牆,回京城翻府牆,熟得很。他一條腿跨過牆頭,正要往下跳。
然後他看見了。
牆那邊站著一個人。就在他正下方。他低頭看那人,那人抬頭看他。四目相對。
霍衍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第一反應是:我能不能假裝自己是一尊石像。他第二反應是:石像不會騎牆。他第三反應是:那假裝自己是一隻貓。貓會騎牆。但他太大了。貓沒他這麼丟人。
他就那麼騎在牆上。一條腿在這邊,一條腿在那邊,整個人像一隻被掛在晾衣繩上的褲子。風把他額前的碎髮吹起來。他臉紅了。他耳朵紅了。他脖子紅了。他覺得自己從頭到腳在冒熱氣。
那人沒走。就站在下面,抬著頭,看著他。霍衍覺得自己快熟了。他想跳下去跑。但那樣更丟人。他想縮回去。但那樣也丟人。他就那麼騎著。上不來,下不去。
他張嘴。他想說點什麼。他想說“我路過”。他騎在牆上,說“我路過”。他自己都覺得荒唐。他想說“我抄近路”。他抄近路抄到人家面前了。他想說“你別誤會”。誤會什麼。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最後說了一句:“我在練功。”
他騎在牆上,說他在練功。
那人看著他。他也看著那人。他覺得自己這輩子沒這麼丟人過。上戰場挨一刀都沒這麼丟人。他一條腿掛在牆頭,一條腿懸在牆邊,整個人騎在牆上,他說他在練功。練什麼功。練騎牆功。
他決定把謊撒到底。他說:“練……練輕功。”他騎在牆上練輕功。
那人還是沒走。霍衍覺得自己從頭髮絲丟人到腳後跟。他騎在牆上,臉漲得通紅,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這輩子完了。
他又說:“真的。輕功。要……要在高處練。”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他一條腿跨在牆頭,一條腿懸在牆外,像一隻被晾在竹竿上的鹹魚。他覺得這個“高處”不太有說服力。他補了一句:“牆頭也是高處。”牆頭當然是高處。但他騎在上面的樣子,實在不像在練功。像在逃命。像在偷東西。像在偷東西被人逮了個正著。
那人歪了一下頭。霍衍覺得那人在打量他。他從頭到腳被看了一遍。他覺得自己像集市上被人挑的瓜。他挺了挺腰。他想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心虛。他挺腰的時候差點從牆上掉下去。他趕緊扶住牆頭。他扶住之後,發現這個姿勢更奇怪了。他像一隻掛在牆上的壁虎。
他決定換個策略。他說:“你……你別站在下面。你站遠點。我跳下去的時候別砸著你。”他終於說了一句正常的話。但他說完之後發現,這句話等於承認他就是要跳下去。不是在練功。是在翻牆。他把自己剛才撒的謊親手拆了。他想扇自己一巴掌。
他硬著頭皮往下跳。他跳的時候腳絆了一下牆磚。他踉蹌落地。他差點劈叉。他扶住牆,站定。他覺得自己這輩子沒這麼丟人過。
他站在那,低著頭。他不敢看那人。他盯著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點泥。他想:鞋尖上有泥。他又想:我為什麼要看鞋尖。他還想:我能不能現在立刻馬上原地消失。
他站了一會兒。那人還沒走。他能感覺到那人的目光落在他頭頂上。他頭頂的頭髮都要被看穿了。他鼓起勇氣,抬起頭,看了那人一眼。那人正在看他。他立刻把目光移開。他移開之後又忍不住轉回來。他又看了一眼。那人的眼睛很好看。他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時候想這個。他又把目光移開。他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他想走。他應該走。他留在這隻會更丟人。但他邁不開腿。他不知道為什麼。他站了很長時間。長到他覺得自己的腳已經在地上生了根。長到他覺得他和這面牆已經融為一體。長到他覺得他這輩子都要站在這了。
最後他憋出一句:“你……你什麼時候來的。”
他說完就後悔了。這句話說明他承認自己不知道那人站了多久。說明他翻牆的時候根本沒看牆那邊有沒有人。說明他做事莽撞。他把自己又一次賣了。
他站在牆根下,仰頭看天。他閉上眼睛。他悶聲罵了一句:“霍衍,你腦子有病。”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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