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紓珩(GL)
盛夏午後的暑氣浮在老巷上空,梧桐葉被曬得蔫蔫的,蟬鳴連綿不斷地漫在空氣裡。
車窗半降,風捲著樹葉淡淡的清香吹進來,車子慢慢駛入這條藏在老城褶皺裡的窄巷。路面不寬,不好繼續深入,母親便把車穩穩停在路邊,熄了引擎。
你們都是第一次來珩梳。
聽街坊隨口提起巷子裡有家安靜實在的理髮店,價錢公道手藝也好,便抱著試一試的念頭過來。
三人陸續下車,踩著一地搖晃的樹影,往巷子深處走。拐過那棵老梧桐樹,那塊褪色發白的木牌才映入眼簾——珩梳。
誰都不熟悉這裡。
你伸手握住舊木拉手,輕輕一推。
老舊推拉門在軌道上滾過積灰,拖出一聲綿長鬆弛的“吱——呀”一聲,像掀開一段不為人知的時光。門外的喧囂、熱浪、車聲一併被隔在外面,一踏入,心就莫名靜了幾分。
店裡簡單得出乎意料,沒有網紅裝飾,沒有花哨海報。
一整面牆巨大的老式落地鏡,實木邊框漆色褪盡,鏡面蒙著一層柔和的薄翳。鏡前並排擺著兩把復古理髮椅,黑皮面滿是經年的褶皺,金屬底座沉啞溫潤。最靠裡的角落安著洗頭床,厚重白瓷盆,黃銅龍頭繞著一圈水痕暈開的淡綠鏽跡。
泛黃石灰牆零星幾處翻皮,電線順著牆根走,小小的白卡子整齊排列。頭頂只有一盞大圓頂燈,暖黃的光傾瀉而下,細小塵埃在光柱裡緩緩浮動。牆角舊風扇慢悠悠轉著,送來溫溫的風。鏡邊矮木臺上,整齊擺放剪刀、梳子、毛刷與幾瓶樸素洗護。
僅此而已。
整間店裡,只有溫紓珩一個人。
她垂著眼,俯在木臺邊,用灰絨布細細擦拭銀柄剪刀。烏黑長髮鬆鬆披落,幾縷薄汗濡溼的髮絲貼在鬢角頸側,黑色鏤空高領無袖上衣襯得身形清瘦,袖套滑到小臂,指腹一層薄薄的繭。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動作裡,安靜得幾乎和周遭融為一體,完全沒有預料到今天會迎來新的客人。
推拉門的聲響打斷了她。
溫紓珩緩緩抬眸。
視線落向門口,看清是陌生的一家三口——從容溫和的母親,你,還有活潑好動、東張西望的弟弟。
一絲極淡極淺的悵然,飛快地從眼底一閃而過。
她很早便和原生家庭徹底斷絕了所有牽連。那樣簡單的、一家人偶然尋到一家小店,結伴而來,抱著新鮮期待的出行,是她這輩子再也得不到的日常。這份情緒輕得幾乎看不見,轉瞬就被她妥帖地藏好,不留半點痕跡。
她放下剪刀,指尖輕輕收合了一下,隨即揚起乾淨柔和的笑意,語氣清潤舒緩,帶著初見客人恰到好處的客氣與溫柔:
“歡迎。第一次過來吧?天熱,快進來歇歇。
哪位先剪?”
母親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坦言是聽旁人推薦才尋過來,想給弟弟剪個清爽短髮,你也順便稍微修一下。弟弟好奇地到處打量,伸手輕輕碰一碰理髮椅的扶手,嘰嘰喳喳跟母親說著巷子裡好看的樹。
因為是頭一回,大家都還有一點生疏客氣。
溫紓珩十分耐心,細細問清想要的長度與樣式,每一步都輕聲確認,分寸溫柔周到,慢慢消解了初次登門的拘謹。
你站在一旁看著。
從前你並不懂這份溫柔從何而來。此刻才隱約明白,正是因為親身失去過最該親密的羈絆,見過親情最傷人的模樣,她才格外珍重地對待每一份完整溫熱的家人相伴。她把自己求而不得的煙火暖意,盡數妥帖地給予陌生人。
她一直從容平和,閒話不多,態度舒服得讓人放鬆下來。
直到剪到一半,弟弟歪著腦袋,自然而然地拽了拽母親的衣袖,清脆地撒著嬌:
“媽,等剪完我們回去,你開車帶我買冰葡萄好不好。”
就在那一瞬間,溫紓珩握著梳子的手腕,極其輕微地頓了半拍。
短得如同錯覺,沒有人察覺。
下一瞬,動作繼續平穩流暢,梳齒輕輕穿過髮絲,她臉上的神情絲毫未變,安靜地繼續手上的活計。
風扇一圈圈轉動,蟬鳴隔著牆壁悠悠飄入。
這間樸素安靜的小店,迎來了一組嶄新的來客,裝著你們一家偶然而來、平淡幸福的午後;也藏著她一個人,不動聲色、無人知曉的缺口。
全部打理完畢,髮絲收拾得乾淨利落。
母親問起價錢。
溫紓珩垂眼簡單理了理圍布,聲音清淡實在:
“兩個人一共二十。”
價錢樸實得讓人意外。母親連連說划算,爽快地付了錢,真心實意地道謝,笑著說以後還會再來。
溫紓珩彎了彎眼,淺淺頷首:
“很高興你們喜歡。慢走。”
推拉門又吱呀一聲開啟。
她站在暖黃的燈光深處,安靜地望著你們三人並肩走進樹影,坐進車裡,車子緩緩駛遠,消失在巷口。
空氣慢慢重歸寂靜。
她低頭把錢放進木臺抽屜,沒有多看。
兩把空空的理髮椅,一盞垂落的燈,轉動的風扇。
又是獨屬於她一個人的,悠長緩慢的夏天。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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