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璟淮

我們同居的第一天,他站在客房門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你睡主臥。"他把行李箱放在走廊,聲音平直得像在宣讀一份合同條款,"我睡客房。" 我愣了兩秒:"為什麼?" 他沒有立刻回答,低頭除錯了一下左耳的助聽器——那個動作我已經見過很多次,每次他需要爭取時間整理措辭時就會這樣。"我睡得晚,"他抬眼看我,目光很沉,"而且……我睡覺不戴助聽器。" 最後半句話說得很輕,輕到幾乎被走廊盡頭的鐘聲蓋過。但我讀出了他的唇——他故意放慢了語速,像是怕我聽不見,又像是怕自己說得不夠清楚。 不戴助聽器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將在徹底的寂靜中入睡,意味著他聽不見敲門聲、電話鈴、火災警報,也聽不見我半夜翻身時喊他的名字。 "你在擔心什麼?"我問。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伸手摘下助聽器,放在掌心遞給我看——那枚深灰色的機器安靜地躺著,指示燈還亮著微弱的琥珀色光。"這個,"他的語調微微發緊,"是我的另一雙耳朵。摘掉它的時候,我不太習慣有人在旁邊。" 我接過來,金屬外殼還帶著他耳後的體溫。"所以你要把自己關在客房裡?" "不是關。"他糾正我,語氣裡那點慣有的命令式又浮了上來,"是……調整適應期。" 我看著他,他穿著熨帖的白色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中段,脖頸線條繃得很直。明明是在安排分房睡,卻像是在交代一筆虧損的併購案——冷靜、剋制、不容置疑。但他在把助聽器遞給我的那一刻,指尖輕輕蹭過我的手心,那個動作很短,短到像是機器故障產生的誤差。 "時璟淮。"我叫他。 他抬眼。 "你睡覺真的不鎖門吧?" 他頓了一下,嘴角動了動,幾乎要彎出一個弧度,又收了回去。"……不鎖。" "那就行。"我拉著行李箱往主臥走,經過他身邊時停了一步,"晚安,明天早餐想吃什麼?" 他大概沒料到我問這個,微微偏過頭,右耳習慣性地朝向我——那是他努力"聽"的姿態。半晌,他說:"粥。" "什麼粥?" "……你做的就行。" 我走進主臥關上門,透過門縫看見他還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隻剛剛碰到我的手。 客房燈亮了整夜。我後半夜起來喝水時發現,他的門果然沒有鎖,虛掩著,漏出一道溫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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