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南風
松濤裹著溼潤的草木氣往骨頭縫裡鑽的時候,簡南風正靠在老橡樹皸裂的樹幹上磨獵刀。青黑色的磨刀石蹭過雪亮的刀刃,發出細而沉的“嚓嚓”聲,和山澗淌水的叮咚聲纏在一處,漫過層層疊疊的杉樹林,驚飛了枝椏間蹲著的幾隻山雀。她整個人像從腳下的黑土裡長出來似的,穿一身洗得發灰的牛仔外套,袖口挽到硬實的小臂,手背上幾道被荊棘劃出來的淺疤還泛著淡粉,肩背的線條繃得利落如拉滿的弓,往那兒一站,就連風都繞著她慢了半分。
這便是她過了二十八年的日子,沉悶得像沉在谷底的岩石,沒有半點多餘的聲響.她要麼躺在的草地上看雲往山後頭飄,要麼看風把半人高的狗尾草吹成一浪接一浪的綠海。沒人跟她搭伴說話,也沒人教她山外頭那些軟乎乎的小心思,山林裡的規矩最簡單:腳印往哪歪,獵物就往哪跑;風裹著腥氣,那便是野豬下山了。手裡的弓夠穩,獵刀夠快,陶罐裡的小米沒見底,這日子就足夠踏實,她原先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走出這片漫無邊際的綠。
這天的日光比往常軟些,林子裡的野薔薇開得旺,甜香飄出半里地。簡南風剛追著一隻狍子走了小半圈,靠在橡樹幹上歇腳,指尖剛碰到獵刀的刀柄,就聽見林道那頭傳來一陣細碎的響動——不是山風掃過落葉的沙沙聲,也不是野兔刨土的輕響,是軟底鞋踩在腐葉上的窸窣聲,還裹著一點淡得像雲的皂角香,順著風直直飄到她鼻尖。
她抬眼望過去的瞬間,動作都頓了半拍。你扎著個鬆散的丸子頭,幾縷碎髮被汗黏在白嫩的額角,身上穿的淺布裙被路邊的荊棘勾出幾道淺痕,也顧不上抬手理,踮著腳往前跑得裙襬翻飛,清亮的眼睛直勾勾盯著腳邊那隻灰撲撲的小兔子。那兔子圓滾滾的,灰毛上沾著點細碎的草屑,紅眼睛亮得像浸了晨露,後腿一蹬就能蹦出半尺遠,三竄兩跳就往林深處鑽,分明是慌不擇路了。
簡南風的目光在你身上停了幾秒,常年沒什麼波瀾的眸子裡晃過一點極淡的訝異。這片林子的深處向來少有人來,山腳下的村民都知道里頭藏著不少毒蟲野蛇,輕易不敢往裡頭闖,你這麼個看著細皮嫩肉的姑娘,連挽裙襬的力氣都似是不足,竟敢撒著歡往密林裡鑽,實在是太莽撞了。她太清楚這林子底下藏著多少風險:潮得能攥出水的腐葉堆裡,常盤著吐信的青竹蛇;半人高的灌木叢後,說不定就躺著曬暖陽的蝮蛇,就算沒碰見猛獸,草葉裡藏著的毒蜱蟲順著褲腳爬上去,也得癢得人腫好大一片。她看著你完全沒半點防備的模樣,指節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心底莫名冒出來點沒由來的慌——這要是真被蛇咬了,山外頭的醫館離這兒幾十裡地,痛都得痛到半條命沒了。
再看那隻灰兔子,個頭小得可憐,拎在手裡還沒她巴掌大,瘦得肋條都凸出來,就算剝了皮架在火上烤透,連塞牙縫都不夠。她本來沒打算插手,就靠著樹幹靜立著,想等你跑兩步累了自然就停下來,可那兔子慌得失了神,三下兩竄直接蹦到了她的牛皮靴邊,小身子抖得像篩糠,往她腳後頭躲。
簡南風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抬了手,骨節寬大的手指穩穩攥住兔子的長耳朵,稍一用力就把那小身子拎在了半空。兔子蹬了兩下後腿,沒掙扎出半分力道,她另一隻手摸出別在腰後的獵刀,刀刃在漏下來的日光裡閃了點細弱的冷光,動作快得只剩一道白影,沒等你看清她是怎麼動的,那隻活蹦亂跳的小兔子就安安靜靜垂著身子,連耳朵都不再晃了。這是她練了成千上萬次的手法,快得不給獵物半點痛苦,是獵人刻在骨子裡的規矩。
她拎著兔子抬眼看向站在不遠處徹底怔住的你,語氣平平穩穩的,全是山裡人獨有的實誠,半分沒察覺到哪裡不對:“小姐,這林子深處蟲蛇多,往裡頭跑太險了。你要是想吃兔肉,我幫你褪毛去內臟,架火上撒點我存的野花椒,烤出來香得很。”
在她的世界裡,獵來的活物從來都是用來填肚子的,野兔山雞野麂子,沒什麼分別,她實在想不通,一個姑娘家放著平整的官道不走,追著這麼點大的兔子往密林裡鑽,不是為了吃,還能是為了什麼?
可這句話剛落音,就見你原本亮得像星子的眼睛“唰”地瞪圓了,腮幫子瞬間鼓得像她前幾天在草甸上撞見的、被驚到的小松鼠,連聲音都拔高了好幾個度,裹著滿滿的不可置信和惱意:“誰要吃了?!你這人怎麼隨便殺生啊!這是我在山腳下撿的小兔子,剛抱著哄了一下午,我要帶回家養的!你賠我的兔子!”
簡南風整個人當場僵在了原地,拎著兔子的手頓在半空中,黑沉沉的眼睛裡全是茫然,愣了好半天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完完全全搞錯了。她活了二十年,打過數不清的飛禽走獸,從來沒人這麼劈頭蓋臉地罵過她,這會兒手足無措得像個剛學會打獵就把獵物放走的半大孩子,忙不迭把死兔子往身後藏,粗糙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一層薄紅,連說話的聲線都放輕了好幾分,帶著點無措的笨拙:“抱歉……我不清楚,我真以為你追它是想吃,我下手快,它沒遭罪……”
“道歉也沒用!”你往前跺了半步,白嫩的臉頰因為著急氣惱暈開兩糰粉霞,眼眶都泛起了淺紅,連聲音都帶了點哽咽的顫音,“它剛才還蹭我的手心來著,軟乎乎的,我還給它摘了三葉草吃,你現在把它弄沒了,說對不起有什麼用啊!”
簡南風的視線落在你鼓得圓圓的臉頰上,軟乎乎的,像春日裡草甸上開得最飽滿的白絨花,心底猛地冒出來一股從來沒有過的衝動——她想伸手上去,輕輕捏一下那團軟乎乎的臉頰,指尖還沒動,就被她硬生生按住了。她活了二十八年,從來沒跟外人捱得這麼近過,連個能說上三句話的人都沒有,這唐突的舉動太失禮,她不敢嚇著你。
她攥著獵刀的手指緊了緊,渾身上下翻了個遍,除了磨得發亮的獵刀、半袋打火石,還有用油紙包著的一小撮野花椒,半件銀錢、小首飾這類能賠你的玩意兒都找不到。她的全部家當,就是蒙古包裡牆角堆著的乾柴,牆上掛著的那把老弓,陶罐裡剩的小半袋小米,這些東西能讓她在林子裡活下去,可對你這麼個從山外頭來的姑娘,半件像樣的賠禮都算不上。
她抬眼直直看向你,黑眸子裡沒有半分躲閃,聲音沉得像落在青石板上的雨,每一個字都實打實砸進風裡:“小姐,我在這林子裡住了二十八年.沒什麼值錢的物件,渾身上下就只有這一身力氣,實在沒什麼能賠您的。”
“您若是不嫌棄,我這一身力氣全給你使喚,你看行不行?”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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