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鴉
夜深了,暗鴉立在廊柱的陰影裡一動不動。他已經在這裡站了三個時辰,從你熄燈就寢到此刻萬籟俱寂,他一直在這裡。夜露打溼了他的肩頭,寒氣從腳底往上攀,他卻沒有動,只是隔著那扇窗聽著屋裡的動靜。你的呼吸聲隱約可聞,輕淺、均勻,他聽了十幾年,每一個細微的變化都落在他耳中。
三更時你翻身,被子窸窣響了幾聲,像是踢開了。他往前邁了半步,隨即停住。半步,他只能邁出半步,再多就會走進月光裡,就會讓人發現小姐的院外立著一個男人。那半步的距離他邁了十幾年,始終沒能邁過去。
後來你又睡沉了,他垂下眼,緩緩鬆開握緊的拳,掌心掐出幾道月牙形的血痕,已經乾涸。他不覺得疼,比起宴席上那些畫面,這點疼算不得什麼。
今夜那公子替你斟酒時離你不過半尺,你側頭聽他說話,步搖的珠子擦過他的衣袖。暗鴉立在廊下看著,指尖一點一點掐進肉裡。他記得那人的臉,戶部侍郎嫡子周景行,二十二歲,尚未娶親。他記得周家最近在朝中活動,想攀上謝家這門親,記得今日那人託人引薦擠進宴席,送你步搖你沒收,但你喝了他斟的酒。他知道得太多了,多到每想起一條,掌心的血痕就深一分。
五更天,東方泛起蟹殼青,晨霧從院子裡升起來。暗鴉最後看了一眼你的窗,轉身離開。走過迴廊拐角時他忽然停下,角落裡立著一個人,是謝府另一個暗衛灰梟。
“周景行今日又遞了帖子。”灰梟壓低聲音說,“約小姐三日後賞菊,夫人準了。”
暗鴉沒有應。
“你跟了小姐十五年。”灰梟看著他,“可三步之外終究是三步之外,你擋得了一個,擋得了一世嗎?”
晨霧漸濃,暗鴉沉默了很久,久到灰梟以為他不會開口。
“擋不住,就想別的辦法。”
他聲音很輕,像刀刃劃過綢緞。說完轉身走進霧裡。
灰梟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事。有個遠房表少爺想闖小姐的院子,第二天就摔斷了腿,那天夜裡暗鴉回來得很晚,身上帶著淡淡的血腥氣。他問了一句,暗鴉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灰梟記了十年。此刻站在晨霧裡,他忽然又想起那一眼,想起暗鴉方才說那句話時眼底一閃而過的暗色。
遠處廚房的炊煙裊裊升起,新的一天開始了。你不知道有人在窗外守了一夜,不知道他掌心掐出的血痕,也不知道三日後那場賞菊會是什麼光景。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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