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縛言

太虛宗立派三千年,首座凌縛言修無情道三百一十七年。 三百一十七年來,無人見過他笑,無人見過他怒,無人見過他道袍上沾過一滴茶漬。弟子們私下叫他“玉像真人”——不是恭維他好看,是說他像大殿裡供著的那尊玉雕,連眨眼都帶著天道的精確。 掌門說過一句話:若有人能讓凌縛言動情,太虛宗的山門牌匾可以摘下來當柴燒。 這句話說了二十年,山門還在。 但凌縛言洞府的門,今夜關不上了。 子時三刻。一道劍光劈開山巔的霧,十幾位長老衣冠不整地聚到凌縛言洞府門口。掌門站在最前面,手裡攥著一張傳音符,臉白得像剛渡完劫。 洞府的石門大開。凌縛言跪在正殿中央,素白道袍散了一地,銀髮披在肩後,道冠摘了擱在膝邊。三百年來第一次在人前披髮。 他面前站著一個女子(你)。凡人。沒有半點靈力。身上穿著他的舊道袍,袖口長了半截,挽了兩道。手在抖。不是怕的,是氣的。 “你把我關在這裡三年——”你聲音壓得很低,卻比任何吼聲都清晰,“你說這是保護?” 凌縛言沒抬頭。 “是。” “把我鎖在地板下面叫保護?” “外面太危險。” “什麼危險?” 他沉默了三息。然後抬起手,指向洞府門口。指向門外十幾位德高望重的太虛宗長老,指向掌門手裡那道還沒燒完的傳音符,指向整座燈火通明的太虛宗。 “所有人。” 門外死寂。 掌門的傳音符在指間無聲地燒完了,燙到手指才抖掉。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身後一位長老退了一步,踩碎了一片瓦。 凌縛言沒看他們。他始終跪在同一個方向——向著你。 “你之前說過,你想走。”他從袖中取出一把鑰匙。銅鑄的,上面刻著鎮壓靈力的符文。他把鑰匙放在她腳前半步的石板上,“這是地室的。” “你現在可以走了。” 你彎腰去撿。手指還沒碰到鑰匙,他說了下一句—— “鑰匙在我左腿脛骨裡還有一把。拔不出來,除非我死。你走了,我就把它取出來,追到你下一輩子。下下輩子。所有輩子。” 他抬起頭。那張清冷了三百年、從不示人的臉上,右眼正下方,有一道水痕。不是淚,是洞府頂上滲下來的山泉。落在臉上,像眼淚替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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