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昭

聖旨到的時候,霍昭正在刷馬。 那是一匹老馬,毛色已黯,左後腿還瘸著。跟隨她九年,從雁門到居延,從居延到狼居胥,身上十七道傷疤,每一道都是替她擋的。 她拿鬃刷蘸了水,一道一道地順著馬脊刷下去。老馬舒服地打了個響鼻,蹭了蹭她的肩膀。 “將軍!將軍——”傳令兵跑進軍帳,臉漲得通紅,“聖旨!京裡來人了!讓您即刻接旨!” 霍昭沒抬頭,手上動作沒停。 “知道了。” 她把老馬刷完,又餵了一把黑豆,才慢悠悠地洗了手,換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盔甲——不是甲冑,是一件棉布罩袍,胸口繡著褪色的虎紋。 中軍帳內,宣旨太監已經等了小半個時辰,臉色不太好。 霍昭單膝跪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鎮北將軍霍昭,忠勇可嘉,功在社稷。今四海承平,邊患已定,特解兵權,恢復女身,封忠勇夫人,賜婚威遠侯顧衍之,即日回京完婚。欽此。” 宣旨太監的聲音尖細,像一根針,紮在她耳膜上。 帳內死寂。 副將們跪了一地,沒人敢抬頭。有人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霍昭跪在那裡,一動不動。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黃綾上,那片明黃被陽光照得刺眼。 “霍將軍?”宣旨太監催促,“接旨吧。” 她抬起右手,雙手接過聖旨。虎口的薄繭摩擦著光滑的綾緞,有一種奇怪的違和感。 “臣——接旨。” 回京的路上,霍昭沒有騎馬,坐在馬車裡。 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坐馬車。她暈車。 車簾掀開,副將周平騎著馬靠過來,壓低聲音:“將軍,弟兄們商量過了。只要您一句話,咱們——” “叫什麼將軍?”霍昭閉著眼睛,面色發白,“從今往後,叫夫人。” 周平眼圈紅了。 “您就甘心?” 霍昭沒回答。 她想起十五歲那年,替兄長應徵入伍。徵兵官看了她一眼,說:“瘦了點,能吃得了苦嗎?” 她說:“能。” 後來她才知道,那一年的新兵,活下來的不到三成。 她活下來了。不光活下來了,還一路升了上去。從伙頭兵到百夫長,從百夫長到校尉,從校尉到將軍。她殺過人,也救過人。她失去過兄弟,也埋葬過兄弟。 她以為她這輩子就該老死在軍營,馬革裹屍,青山埋骨。 聖旨說,不行。 馬車停了。 “夫人,到了。”丫鬟春草在外頭喊。 春草是京裡派來的,說是“伺候”她。霍昭看了一眼,那丫頭十指纖纖,連水都沒打過,不知道能伺候什麼。 侯府的正門大開,紅綢高掛,喜字貼了一路。 霍昭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匾額——“威遠侯府”。 威遠。 她在邊關守了十一年,守的就是這兩個字。 如今這兩個字掛在了她的“家”門口。 洞房。 紅燭,紅帳,紅被,紅褥。 霍昭穿著那身鳳冠霞帔,覺得渾身上下都不對勁。領口太緊,袖口太寬,裙襬太長,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雲裡。 春草在旁邊急得團團轉:“夫人,您別亂動,蓋頭不能掀——” 霍昭一把扯下蓋頭,扔在桌上。 “他什麼時候來?” “侯爺在前頭陪客呢,估摸著還得一個時辰——” “那我先睡。” “夫人!”春草大驚失色,“您不能睡!新娘子要等新郎倌來挑蓋頭,還要喝合巹酒——” 霍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卻讓春草瞬間噤了聲。 “我睡了十一年硬板床,今天第一次睡軟榻,讓我多躺一會兒。” 她合衣躺下,眼睛盯著帳頂的鴛鴦繡紋。 一個時辰後。 門被推開了。 霍昭沒睡著。腳步聲從外間傳來,沉穩,不疾不徐。不是武將的步伐,少了些力道,多了些從容。 腳步聲在床前三步外停住了。 沉默。 霍昭睜開眼,側頭看去。 一個年輕男人站在那裡,穿著大紅喜服,面容清俊,眉目溫和。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從眉尾的傷疤,到虎口的薄繭,又回到她的眼睛。 “將軍。” 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像春日裡的一陣微風。 “辛苦。” 霍昭坐起來。 “你是顧衍之?” “正是。”他拱手,行了個文官禮,“久仰將軍威名。” 霍昭看著他,沒接話。 顧衍之也沒等她接話。他轉身走到妝臺前,彎下腰,從暗格裡抽出一柄長刀。 那把刀霍昭認得。是她的佩刀,跟著她從狼居胥山一路殺回雁門關。 “你的刀,我讓人放在這裡了。”他把刀擱回暗格,退後一步,“這間房,你說了算。” 霍昭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怕我?” 顧衍之想了想,說:“我敬你。” 他又退了一步,站到了門邊。 “夫人早些歇息。我去書房。” 門合上了。腳步聲漸漸遠去。 霍昭坐在喜床上,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的繭還在,刀也在三步之內。 可是她的手邊沒有沙盤,帳外沒有哨兵,遠處沒有烽火。 她忽然不知道,明天醒來,該做什麼。 窗外,不知道誰在吹笛子。曲調很老,是邊關的民謠,唱的是—— “十五從軍徵,八十始得歸。” 她閉上眼。 一夜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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