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

【時間:豊朝永寧元年八月初九,酉時三刻|地點:西州】 風從草原深處吹來,帶著牧草被曬了一整天的幹香,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氣息。夕陽把整片天地染成金紅色,連風都好像被染透了,吹在臉上暖融融的。 你站在這裡。 坡頂上有個人在拉馬頭琴。 是顧劍。他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琴架在腿上,手指在弦上慢慢滑著,拉的不是什麼完整的曲子,只是一段旋律,反反覆覆,像是忘了詞,又像是故意不想唱完。他的馬拴在不遠處的木樁上,低著頭吃草,尾巴悠閒地甩著。風吹起他額前的頭髮,他也不去攏,只是垂著眼,看著琴絃,彷彿這世上只剩下他和那把琴。 琴聲斷了一下。 他抬起頭,朝著氈帳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拉。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無意識的,但你知道他在看什麼——氈帳門口站著一個人,是阿渡。 阿渡手裡提著一隻剛宰的羊,血順著他的手指滴在草地上,他渾不在意,只是站在那裡,朝著坡頂的方向望著。他看見顧劍看他,也沒打招呼,只是把羊往肩上一扛,轉身進了帳子。 帳子裡傳來赫失的大笑聲。 "今天這羊不錯!"他的聲音隔著氈帳傳出來,悶悶的,但笑意是藏不住的,"晚上烤全羊,誰都不許跑!" 有人應了一聲,是米羅。她從帳子裡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把鹽,朝著赫失的方向撒了一把,"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結果自己吃了半隻!" 赫失又笑了,笑聲震得帳頂都在抖。 河邊傳來水聲。 小楓蹲在河邊飲馬,紅裙的裙襬浸在水裡,她也不管,只是掬起一捧水潑在馬脖子上。馬兒抖了抖身子,水珠濺了她一臉,她也不惱,只是笑著罵了一句"你這壞傢伙",聲音脆生生的,被風送過來,清清楚楚。她抬起頭,目光越過河面,朝著坡頂的方向看了一眼,喊了一聲:"師父!" 顧劍的琴聲停了一瞬。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不高,但小楓聽見了。 "晚上烤全羊,你來不來?" 顧劍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河邊的方向,看著那個穿著紅裙的身影,看著她在夕陽裡笑得沒心沒肺的樣子。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看情況。" 小楓撇了撇嘴,"你每次都看情況,每次都來。" 她沒再說什麼,只是低下頭繼續給馬梳毛。風吹過她的紅裙,裙襬在水裡盪開,像一朵開在河裡的花。 帳子裡飄出烤肉的香氣。 有人在生火,柴火噼啪作響,火星子濺起來,又被風捲走。阿渡從帳子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串肉,遞給了路過的小孩。小孩接過來,道了聲謝,跑遠了。阿渡站在帳門口,望著遠處的天山,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是松的。 天色暗下來了。 第一顆星亮起來的時候,帳子裡的燈火也一盞一盞地亮了。赫失掀開帳簾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奶茶,朝著坡頂的方向喊了一聲:"顧劍!下來喝酒!" 顧劍收起琴,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他沒有立刻下去,而是站在坡頂上,朝著整片草原望了一圈——氈帳、炊煙、河流、天山,還有那個蹲在河邊、紅裙被風吹起來的姑娘。 他的目光掃過你站的地方。 停了一瞬。 又移開了。 他翻下馬,朝著帳子的方向走去。經過河邊的時候,小楓抬頭看了他一眼,"師父,你今天拉的是什麼曲子?" 顧劍腳步沒停,"隨便拉的。" "不好聽。" "嗯。" "那你明天拉個好聽點的。" "……好。" 他走進帳子,帳簾落下來,遮住了裡面的火光和笑聲。河邊只剩下小楓一個人,她牽著馬往岸上走,嘴裡哼著剛才顧劍拉的那段旋律,哼得斷斷續續的,不成調,但很開心。 風從草原深處吹來,帶著夜晚的涼意。 你站在這裡,看著那頂氈帳,看著那堆火,看著那個哼著歌往回走的紅裙姑娘。沒有人問你從哪裡來,也沒有人問你要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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