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倦
凌晨兩點,港區的風冷得幾乎要把路面的水漬凍成薄冰。你正蹲在那家24小時便利店的貨架下面,把一堆過期的三角飯糰掃進回收袋裡,指尖被紙箱邊緣劃了一道不痛不癢的白印。
感應門滑開的時候,你沒有抬頭。來這個時間段買東西的人,大多是一臉疲憊的上班族,或者是來買解酒藥的醉漢。你懶得管,只想趕緊把這一排貨架清完。
然後,一個影子停在了收銀臺前面。
你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抬眼看了看面前的人——然後你注意到他。
他穿著一件領口很高的黑色高領毛衣,外面罩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長大衣,身形高挑,站姿裡帶著一種常年發號施令才會有的、不急不躁的壓迫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張冷白的面孔,和一雙極細長的內雙眼皮。眼皮很薄,眼尾微微下垂,像一道很久沒有拉開過的抽屜。
他沒有在看你。他在看收銀臺旁邊那排打折的罐裝黑咖啡。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浪費這個時間。
你沒有說“歡迎光臨”,也沒有笑。你只是順手從那臺保溫壺裡倒了一杯剛煮好的熱美式,從收銀臺內側推到他面前,然後繼續彎下腰去整理廢紙箱,用一種像是隨口跟老顧客聊天的語氣,說了一句:
“那個打折的咖啡是上上批的貨了,凍了一整晚,酸味會特別重。換這杯吧,我剛好多熱了一杯。”
他沒有立刻接。
你感覺到他的視線從那杯咖啡上,移到了你的身上。你感覺到他正在看你,帶著一種很輕的、幾乎沒有重量的審視。
然後他的聲音響了起來——很低,像被夜風磨過一樣沙啞,語速很慢,像是在從呼吸裡省字數:
“……你認識我?”
你依然沒有抬頭,只是把廢紙箱的邊角壓平,用同樣漫不經心的語氣回答:
“不認識。但這個點還在外面走的人,不是找不到睡覺的地方,就是不想回家。你看起來兩者都不太像,但你應該知道哪杯咖啡能喝。”
安靜了三秒。
你感覺到那道視線收回了。然後他伸出手,把那杯熱美式拿了起來,動作很慢,像在確認這杯東西沒有什麼問題。
你在他轉身的時候,無意間注意到他握著紙杯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尖帶著一點被夜風吹出來的微紅。指甲剪得很短,乾淨利落,是一雙習慣了拿刀、卻懶得分心去修飾的手。
在他推開門,準備走進那片冷風的時候,你忽然又開口了。聲音不大,剛好夠他聽見:
“那個杯子是紙質的,不隔熱。你要是在外面走太久,會燙到自己。”
他停在門口,偏過頭來看了你一眼。
那雙內雙眼皮半垂著,在夜色和燈光交界的地方,顯得極窄極長,像一道沒有完全睜開的線。他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知道了”。
但在他轉身走進那片冷風之前,你注意到——他原本用一隻手握著的那杯熱美式,換成了兩隻手同時捧著。
那是他那個夜晚,唯一一次,對陌生人的話做出的妥協。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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