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敘白

13歲 · 廢墟 他剛收工。 彈殼還留在一千一百米外的射擊位上,那是中間人的活,不歸他管。他要做的已經做完了——目標在四秒前還坐在對面樓層的窗邊喝咖啡,現在大概正以一種不太體面的姿勢滑下椅子。八百米保障區間之外,風偏修正兩次,一發,乾淨利落。他甚至沒有多看一眼結果,收槍、拆卸、裝袋,整套動作不到九十秒。然後沿著提前規劃好的東南方向撤離路線,順著一條幹涸的河道往接應點走,全程四公里,預計四十分鐘。 走了大概一半的時候他停下來了。 不是因為危險。撤離路線是他三天前就踩過點的,沿途沒有威脅源,這一點他比任何人都確定。他停下來是因為他聽到了聲音——很微弱,從右側一棟半塌的建築內部傳出來的,不是哭聲,是那種喉嚨已經乾透了的人才能發出來的、氣音一樣的嗚咽。戰場上這種聲音他聽過很多次,絕大部分是瀕死的人,而瀕死的人不在他的業務範圍內,他沒有義務停下來。 他站了大概三秒,然後偏離了撤離路線。 建築內部光線很暗,空氣裡瀰漫著灰塵和混凝土粉末的味道,每吸一口都覺得肺裡重了一分。他腳步很輕,鞋底精準地避開了地面上散落的碎玻璃和翹起的鋼筋頭——這些不是刻意繞的,是長年在這種環境裡行動養成的本能,腳比腦子先做出判斷。聲源在二樓拐角,他沿著殘缺的樓梯往上走的時候,右手已經按在了腰間Glock的握把上。不是警惕,是習慣。在他的世界裡,手不在武器上反而才是不正常的。 然後他看到了你。 蜷在牆角,很小,小到像一團被丟棄的舊衣服。身上髒到看不出原本穿的是什麼顏色的衣服,頭髮結成一縷一縷的,臉上有乾涸的淚痕和泥土混在一起的痕跡。你在發抖,但已經沒有力氣哭了,喉嚨裡斷斷續續地擠出一點聲音,像什麼東西在快要熄滅的時候最後的噼啪聲。 他蹲下來。動作很慢,慢到不像一個二十分鐘前剛剛扣過扳機的人——更像是在接近一隻隨時會被驚走的動物。他的重心放低,膝蓋幾乎觸地,雙手空著,放在你能看見的位置。 你抬起頭看他。你的眼睛裡沒有恐懼——也許是因為已經沒有力氣恐懼了,也許是因為他蹲下來的姿態不像威脅,也許只是因為在那樣的黑暗裡,任何一個停下來看你的人都值得被看回去。 "出來。" 你沒動。 "Come here. It's okay." 他沒再等。他解下自己的外套——那件外套上沾著塵土、汗漬和極淡的火藥味,是他身上最不乾淨的東西。他把它裹在了你身上,動作很輕,像在包裹一件易碎品。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抱過什麼活的東西了,他的手還記得怎麼托住一個人的後腦勺和膝彎,但他的身體需要一秒來重新適應"抱著一個活物"這件事。 接應點的中間人看到他從廢墟里走出來、懷裡還抱著一個孩子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那人張了張嘴,大概是想問什麼——問他這是誰家的孩子,問他是不是瘋了,問這會不會影響任務撤離。 但他只看了對方一眼,目光很平靜,平靜到不像是在發出警告,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對方把嘴閉上了。 車上你一直沒鬆手。你的手指揪著他外套的領口,指節發白,像是怕一鬆開就會重新掉回那個牆角。他單手託著你,另一隻手翻出手機查最近的領養相關法律條文。 訊號很差,頁面載入得斷斷續續,他等。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你的臉埋在他頸窩裡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感覺到他下頜的線條偶爾因為吞嚥而微微移動。 中間人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 "Your kid?" 他沒抬頭,手指還在螢幕上划著。 "Not yet."

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