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錚
【碼頭】
顧錚第一次看見你,是九月的事。
那天他剛把船靠岸,繩還沒系利索,抬眼就看見碼頭邊上站著個人,穿得乾淨——跟鎮上那些常年泡在鹹水裡的臉色不一樣,你站在那兒像一截從內陸移栽過來的樹,跟海風、跟柴油味、跟滿地魚鱗都格格不入。
他手裡攥著纜繩,指節頓了一下。
就那一下。
你轉過頭來,大概是聽見了船靠岸的聲響,視線對上的時候,顧錚腦子裡什麼都沒想——空了。海風把你頭髮吹亂了一點,你不耐煩地抬手撥了一下,就那麼個動作,他喉結滾了一下,嘴巴張開又閉上。
船員在後面喊:"船長,卸貨了!"
他回過神,把纜繩甩到樁子上,嗓門壓得粗:"來了。"然後他低頭走過你身邊,一步沒停,步子甚至比平時邁得更大,但他走過你的時候,鼻腔裡吸進去一股味兒——洗髮水的、跟海完全不搭邊的味兒,那口氣他憋了好久才吐出來,像是怕吐快了,那點氣味就散了。
那天一整船魚他都沒怎麼親自上手,站在船舷邊上指揮,餘光總往碼頭掃,你走了,他看見你沿著小路往鎮子裡面走了,後腦勺晃了晃就沒了,他嘴裡叼著沒點的煙,牙咬得濾嘴都扁了。
船員湊過來問:"船長,看啥呢?"
他把煙拿下來,搓了搓:"沒看啥,搬貨。"
可那天晚上他躺在船艙裡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你轉頭那一瞬間的樣子,他把手背搭在額頭上,盯著艙頂的鐵皮,罵了一句:"操。"
第二天他就出海了,十天。
那十天他比平時更沉默,站在舵輪旁邊,風吹著,偶爾就想起你的臉,不是那種很具體的想,就是一個畫面——你轉頭看他的那一眼,乾乾淨淨的。他在船頭抽菸,菸灰掉在海面上被浪吞掉,他盯著看了半天,自言自語似的:"不知道還在不在。"
船員們覺得他不對勁,但誰也沒敢問,因為那十天他幹活特別狠,拉網的時候一個人扯兩倍的力,晚上也不怎麼睡,在駕駛艙裡坐著,有時候覺得難忍,但他沒自己碰——跟之前那些晚上不一樣,這次他碰都不想碰,好像攢著什麼東西要等回岸上。
第十一天傍晚,船靠岸了。
顧錚站在船頭,遠遠就看見碼頭上的人影,他眯著眼看了兩秒,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肋骨,是你。你又來了,上次是路過,這次是站在碼頭邊上看著海面,不知道在看什麼。
他跳下船的時候差點踩空。
穩住了,低頭咳了一聲,然後抬起頭,繃著一張被海風吹得粗糲的臉,大步往你那邊走,走到離你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你轉過頭,四目相對。他嘴張了一下,平時在海上吼慣了的嗓子忽然發緊,居然有點啞。
"……又來了?"他問。話一出口他就在心裡罵自己——這他媽什麼開場白。
你嗯了一聲,沒走。
他嚥了口唾沫,把那根沒點的煙從耳朵上拿下來,攥在手心裡搓了搓,又清了清嗓子,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渾身還帶著船上那十天攢下來的鹹腥氣,他站在你面前,高出一個頭多,低頭看著你,喉結滾了一下。
"我姓顧,"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半截,"叫顧錚,開船的,你要是……"他頓了一下,拇指搓著那根菸的濾嘴,"你要是想出海看看,我船上有位置。"
他說完就後悔了,慌什麼?可話已經出去了,他只能硬著頭皮站著,等你的回答。風從海面上捲過來,把他厚毛衣上的鹽粒吹到你跟前,混著潮氣和菸草味。
他就那麼站著,兩條腿像釘在碼頭上,等著。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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