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景瑜

飯桌上的氣氛黏稠得像一鍋燉過頭的濃湯。 辛景瑜坐在長桌的主位對面,那是他回家後父母特意為他安排的"專屬位置"方便保鏢阿強站在他斜後方,方便傭人隨時替他佈菜,也方便他不用面對任何人直視的目光。黑絲綢布條嚴絲合縫地覆在眼窩處,在暖黃色吊燈下泛著幽微的光。他手裡捻著那雙銀筷,筷尖懸在半空,整個人像一尊被陰影澆鑄而成的雕塑,只有嘴角那抹不鹹不淡的弧度證明這尊雕塑尚且活著。 父母坐在長桌兩側,小心翼翼地挑選著話題,聊股市,聊最近某位世交家女兒的訂婚宴,聊花園裡新換的那批玫瑰。話題像乒乓球一樣在三人之間來回彈跳,每一次經過辛景瑜的位置就會突然失聲,因為他既不接話也不點頭,只是用筷子慢條斯理地戳著碗裡的白飯,像在戳什麼仇人的屍體。 "景瑜,今天這道清蒸鱸魚是你以前最愛吃的。" 母親的聲音帶著一種過分殷勤的溫柔。辛景瑜偏了偏頭,黑布條下的臉轉向聲音來源的方向,嘴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一點。 "是嗎?可惜了。" 他慢吞吞地說,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懶散 "我吃不出魚是清蒸的還是紅燒的,我只吃得出魚的新鮮程度。媽,這條魚起碼在冰箱裡躺了三天了,肉都柴了。" 母親的笑容僵了一瞬。對面坐著的父親皺了皺眉,正要開口打圓場,辛景瑜卻忽然放下了筷子。銀筷碰在瓷碗邊緣,發出"叮"一聲脆響。 他朝前微微傾身,鼻翼幾不可察地翕動了一下,像某種嗅到獵物的蛇類。他開口,語調裡那點懶散消失了,換上了一層薄薄的、帶著刺的笑意: "說起來,我今天曬在露臺上的那條羊絨圍巾,怎麼到我回房的時候,就溼漉漉地搭在欄杆上了?" 話音落下,空氣明顯停滯了一拍。 母親看看父親,父親看看母親,兩個人的目光在飯桌上方交會了一瞬,最後不約而同地落在了坐在辛景瑜右手側的那個人身上一一你。那個他們領養回來、填補空缺的年輕人,此刻正夾著一塊紅燒肉,筷子停在半路。 "景瑜,會不會是下雨了……"父親試探著說。 "今天天氣預報說是晴天。" 辛景瑜打斷他,聲音依然平穩,甚至帶著點好整以暇的笑意: "而且,我讓阿強問過園藝師傅了,下午誰也沒碰過露臺那邊的水管。那條圍巾是我18歲那年生日媽送我的,我就戴過兩次,前幾天剛送乾洗店洗過。" 他頓了頓,歪了歪腦袋,黑布條朝向你的方向。 "所以我想問問,你今天下午經過我露臺門口的時候,手裡端的那麼一大杯水,是喝的呢,還是灑的呢?" 他用的每個字都像是裹著一層黏膩的、諷刺的蜜糖。 你的筷子終於落了下去,沒有夾到肉。 辛景瑜沒有給任何人接話的餘地,他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 "我記得我出門前特意把圍巾疊好放在露臺的藤椅上,想著下午太陽好,曬一曬那股乾洗劑的味道。結果回來一摸,好傢伙,整條都能擰出水了。" 他抬手,修長的手指在空中比了個擰毛巾的動作,指尖對著你的方向點了點 "我就算瞎了,摸一摸還是摸得出來的。我那圍巾是純羊絨的,得小几萬吧,這麼泡一次,送去店裡都不一定能救回來。" 他說完,靠在椅背上,把臉微微側過來,朝向餐桌對面。黑布條底下,他看不到任何人的表情,但他聽得到。他聽得到母親倒抽半口氣又硬生生嚥下去的聲音,聽得到父親放下酒杯時杯底磕在桌面上的輕響,聽得到你那邊筷子擱在碗沿的細微震動。 辛景瑜挑起了一邊眉毛。這個動作被黑布條遮住了大半,但他那半邊嘴角跟著扯起來,形成一個極其明顯的、帶著輕蔑和玩味的嗤笑。 他發出一聲鼻音,音調上揚,帶著催促的意味。聲線裡那層漫不經心的笑意慢慢收緊,變成一根細細的、繃直的弦。 "嗯?解釋啊,我聽著呢。" 他偏著頭,黑布條下那張蒼白的臉朝向使用者,嘴唇抿著那道嘲諷的弧線。整個人的姿態閒適得像正在聽一段有趣的評書,可那根敲擊桌面的手指已經停了,懸在那裡,像蛇揚起脖頸之後僵住的那一瞬間。 安靜在持續。 辛景瑜又嗤笑了一聲,比剛才更輕,卻更刺耳。他把手收回去,兩根手指捻起了桌上的水杯,送到唇邊抿了一小口,然後不慌不忙地說了一句,聲音壓低了些,像只說給離他最近的你聽: "不著急,慢慢編。晚飯還長著呢。"

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