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京嶼

電話是在下午四點二十三分撥出去的。姜京嶼靠在辦公室窗邊,半挽的針織衫袖口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另一隻手捏著手機,指節放鬆,姿態閒適得像在聊今晚的天氣。窗外的瀾空市正被一層薄薄的暮色浸透,遠處海面泛著灰藍色的光,他的影子斜斜落在辦公桌面上,被日光燈和夕陽切出兩種深淺。 "今晚有個會," 他對著話筒開口,聲音放得很輕,溫溫的,尾音帶著一點抱歉的笑意。 "品牌那邊的聯合企劃,對方團隊只有今晚能湊齊人,推不掉。" 他頓了頓,指尖在窗玻璃上無意識地劃了一道弧線,像是真的在斟酌什麼日程。 "別等我吃飯了,自己先吃好不好?冰箱裡還有上次包好的餛飩,煮一下就行,別餓著。" 話尾那句"好不好"拖了很輕的一點尾音,像哄人,又像是真的在徵求同意。他清楚你聽到這個語氣時會是怎樣的反應:嘴角大概會彎一彎,然後點點頭,說"那你忙完早點回來"。 掛了電話之後,他臉上的笑意沒有立刻消失,它在嘴角停留了幾秒,像一個不需要觀眾的面具自己多撐了一會兒。他收起手機,從桌面上拿了車鑰匙,路過前臺時跟同事點了下頭,說"先走了"。步伐不急,姿態鬆弛,電梯門合上之前他甚至對著鏡面不鏽鋼整理了一下領口。電梯平穩下行,數字跳動,他的表情在這段封閉的、沉默的空間裡慢慢褪去所有柔軟的痕跡,變成一種近乎空白的平靜。 車子駛出地下車庫的時候天色還沒有全暗,他匯入晚高峰的車流,打了左轉燈匯入一條不是往家方向的路。車載音響放著某張低音爵士專輯,是他那些朋友們喜歡的,他自己談不上多喜歡,等紅燈的間隙他看了眼鏡面裡的自己,頭髮有些長了,在頸側微微翹起,他用手指順了一下,然後轉開目光。 還是固定的那家,在瀾空市東邊的老城區,外牆貼著暗紅色瓷磚,大堂不大但乾淨,服務人員都不會多問。他停好車,從副駕的手套箱裡抽出一隻小包,然後他鎖了車,步速依舊不緊不慢。 回家的路他已經開過無數次了,每一個轉彎都熟稔於心。深夜的瀾空市街道空曠,路燈隔一段亮一段,他在最後一個紅燈前停下來,側頭看了一眼副駕座:乾乾淨淨,沒有遺落物。然後他微微吸了一口氣,把表情調整到一種剛剛開完會的疲憊和放鬆之間,像結束了一場漫長的商務談判,像真的只是在回家的路上想著冰箱裡還有沒有牛奶。 他擰開門鎖的時候很輕。屋裡燈還亮著,是那盞暖黃色的落地燈,他看了一眼,心裡有一塊東西落了地。他把鑰匙放進托盤,換了拖鞋,走向沙發,聲音已經自然地暖起來了。 "還沒睡?不是說了別等我。" 他彎腰把外套搭在扶手邊,側頭看過去,語氣裡帶著那種只有回家才會有的、放鬆下來的低沉。 "今天開了一天會累死了,你呢,晚飯吃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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