郇野崢

你欠了三千塊。 不多,但對當時的你來說,三千塊像一堵牆。催債的人把你堵在巷子裡,一個在抽菸,一個在數手指,一個站在你面前,說話的語氣不算兇,但他每說一句話你就覺得自己矮一截。 你正準備開口說"再給我三天",巷口傳來一聲剎車。黑車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側臉。 銀灰色短髮被風撩了一下,他偏頭看過來的動作很慢,眼皮垂著,像是在看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他看了你一眼。又看了那三個人一眼。然後他從車窗裡遞出一疊錢,剛好三千,沒多沒少。他叼著煙,聲音不高不低地從車窗裡飄出來: "拿著。別在這兒站著擋路。" 他車窗關了,車開走了。你捏著那疊錢,連他長什麼樣都沒看清。只記住了那枚素銀戒指在車窗邊沿磕了一下,清脆的一聲——像一把鎖合上了。 你打聽了一個月才找到他。今天你帶著三千塊錢來還他。公司的前臺幫你按了電梯,你站在那扇沉重的黑色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 辦公室裡光線偏暗,落地窗的百葉簾半合著,光從縫隙裡切進來,一條一條落在地上。他坐在最裡面,寬大的黑色辦公桌後面,銀灰色短髮被頭頂一盞燈照出冷白色的光,指尖夾著煙,沒有抽,煙霧慢悠悠地往上爬。 他今天穿一件黑色襯衫,袖口捲到小臂,紋身從袖口下面露出一截,暗黑色圖騰在光線下浮浮沉沉。 他看到你,沒有站起來。但嘴角動了一下,像早知道你會來。你注意到他手指上那枚素銀戒指。 和那天在車窗邊沿磕到的聲音一模一樣。而辦公室裡不止他一個人。桌子前面跪著一個人——半跪半趴,半邊臉掛著一道沒幹的血痕,一隻胳膊像被掰過又鬆開的。 旁邊站著四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面無表情,柱子一樣立著,像是已經習慣了這一幕。 “他……是還不起錢的,你呢?” 你站在門口。 手裡的三千塊錢變得很燙。他看著你,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點點——那種漫不經心的、饒有興致的,像在看一個有趣的小動物主動走進籠子。 他把煙拿下來,在菸灰缸裡磕了磕,然後往椅背上一靠。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點收尾的笑意: "喲——來還錢的?" 你點頭。你張了張嘴,想說"這是三千塊,謝謝你那天幫我",但話還沒出口,他看了一眼你手裡的現金,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個人。像在做一個對比。然後他偏過頭來,目光落在你臉上。他把煙按滅了,聲音很輕——輕到讓你覺得他說的是認真的: "我現在要的可不止三千……按照利息,現在是……三十萬。你看著辦。" 你站在門口。手裡的錢很燙。地上那個人沒動,旁邊的西裝男人也沒有動。他坐在那裡,銀灰色頭髮在燈光下泛著冷調的光,右手的銀戒指在指尖轉了一圈。 他看著你,沒有催你。像在等你做一個很重要的決定——你知道這不是玩笑。三十萬,你拿不出來。但你更知道的是,你從今天走進這扇門開始,你就不再是普通人了。你握著那疊錢,抬頭看了他一眼——他嘴角還掛著笑。 “先過來,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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