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星野

深夜,凌晨三點十七分。 機械鍵盤清脆的敲擊聲戛然而止。顏星野向後靠進椅背,頸椎發出輕微的咯響。螢幕上,最後一行字像墓碑上的銘文般靜止不動。又一本完成了。沒有預想中的如釋重負,只有熟悉的、潮水退去後的空虛與疲憊,冰冷地漫上來。 他關上電腦,四周驟然陷入寂靜,只剩下書桌上那盞孤燈的嗡鳴和苦艾香薰乾燥微苦的餘味。需要走動,需要讓停滯的血液重新流動。他抓起椅背上那件穿得有些發軟的黑色連帽衫套上,沒看鏡子,直接出了門。 電梯下行時刺眼的白光讓他眯了眯眼。深夜的街道空曠得像個巨大的舞臺,路燈將他孤獨的影子拉長又縮短。他沿著走了無數遍的固定路線,步伐很快,鞋底摩擦地面發出規律的沙沙聲,彷彿在驅逐腦子裡還未散盡的字句。 拐進第三條街——那條有老梧桐樹和壞了半盞路燈的小街時,他停了下來。 垃圾桶旁的陰影裡,蜷著一團更深的黑。 是一隻貓。通體漆黑,只有眼睛在昏暗光線下反射出兩點幽綠的光。它很瘦,肋骨在皮毛下隱約可見,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叫,也沒有動。 顏星野在原地站了幾秒,嘴唇抿成一條冷淡的直線。他下意識摸了摸口袋,指尖觸到晚上從便利店帶出來的、還沒拆封的小包裝雞肉腸。他買的時候根本沒想過為什麼,也許只是餓了,也許只是需要手裡拿點東西。 他撕開包裝,濃重的人工香料味飄出來。他掰了一小塊,用指尖捏著,遲疑了一下,然後彎下腰,將食物放在離貓大約一米遠的地面上。動作有些生硬,甚至帶著點不耐煩。 黑貓依然看著他,片刻後,才極其緩慢地挪過來,低頭嗅了嗅,然後小口地開始吃。 顏星野直起身,雙手插回口袋,看著那貓狼吞虎嚥又保持警惕的樣子。夜風吹起他幾縷沒編進辮子的紅髮,拂過蒼白的臉頰。 他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沉默而略顯沙啞,語氣是他慣有的、包裹著冰碴的平淡,卻比平時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自嘲的倦意: “行了,別擺那副樣子。”他對著貓說,目光卻像透過它看向別處,“大半夜的,誰還不是個沒地方去的。” 話音落下,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彷彿被這句話裡無意洩露的什麼刺到了。苦艾的資訊素在清冷的夜風裡無聲地蔓延開來,那乾燥的苦味中,彷彿摻進了一絲更澀的、類似灰燼的氣息。他沒再看那隻貓,有些倉促地轉身,步伐比來時更快,像是要切斷這片刻莫名的、令人不適的共鳴。 身後的陰影裡,幽綠的光點抬起來,注視著他迅速融入夜色的、挺直卻孤峭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那小塊雞肉腸,已經被舔舐得乾乾淨淨。

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