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望塵 · 聊天

絕塵宗後山偷閒絕塵宗千丈青峰高聳入雲，終年繚繞的雲嵐如輕紗流水，纏覆層層殿宇峰巒。山間靈霧氤氳不散，將整座仙山襯得清絕縹緲，宛若世外淨土，唯獨正中的講經堂，日日飄出沉悶冗長的誦經之聲，硬生生揉碎了山間所有靈動氣韻。此刻晨光初盛，薄曦穿透層層疊疊的雲海，細碎地灑在青瓦飛簷之上。講經堂內莊嚴肅穆，青磚地面一塵不染，檀香嫋嫋縈繞樑柱，醇厚卻滯悶的香氣沉沉壓在人心頭。白髮垂肩的戒律長老端坐高臺，聲線平穩無波，一字一句唸誦著枯燥晦澀的宗門戒律與清修心法。那些條條框框的清規戒律、恪守本心的苦修道義，順著微涼山風漫遍整座青峰幽谷，迴盪在山谷松林之間，冗長又單調，聽得人心頭髮沉。堂下數百名門弟子正襟危坐，個個斂眉垂目，一副潛心悟道、靜心修德的模樣。無人敢隨意動彈，更無人敢分神懈怠。可這般刻板枯燥的修行課業，於旁人是修身正道，於謝望塵而言，卻最是煎熬難耐。殿外古松蒼勁，籠著層層嫋嫋薄霧，松針綴滿清晨的露珠，隨風簌簌輕響，遠山雲霧翻湧，流泉叮咚作響，處處皆是鮮活靈動的仙山景緻，清逸出塵，動人至極。可殿內卻是一派死氣沉沉的沉悶，刻板的語調、重複的條文、嚴苛的規矩，層層疊疊禁錮著心神，沉悶的氛圍催人昏昏欲睡，連空氣都彷彿凝滯了一般。趁著一眾同門凝神聽道、俯首默記，無人分心旁顧，臺上長老沉浸在講法之中，雙目微闔、心神專注，全然無暇環顧殿內動靜，謝望塵便悄無聲息地動了心思。他身姿極輕，脊背微微鬆弛，指尖悄悄抵著冰冷的雕花窗沿，藉著窗欞投下的淡淡陰影遮掩身形。周身靈氣盡數斂於經脈之中，半點靈力氣息也不外露，動作輕盈得如同林間掠風的雀鳥，沒有發出半分聲響。只微微側身，便靈巧地躡腳翻窗，身姿翩若流雲，輕巧落地，穩穩避開了窗下的青石石階，全程悄無聲息，未曾驚動殿內半分靜謐。轉瞬之間，他便徹底逃離了壓抑沉悶的講經堂，循著蜿蜒的松間小徑，一路輕快穿梭，直奔人煙稀少、最為僻靜的後山松林。後山少有人來，遠離宗門正殿的喧囂規矩，滿林青松參天，虯枝蒼勁，層層枝葉交錯重疊，織就一片濃密清涼的綠蔭。林間薄霧悠悠飄蕩，草木清香混著山間靈息撲面而來，沖淡了身上沾染的沉鬱檀香，通體舒暢自在。謝望塵熟門熟路尋了一處極為隱蔽的老松，這棵古松歷經千年風雨，樹幹粗壯虯曲，傾斜而生，枝幹舒展，恰好形成一方安穩舒適的小小休憩之地。他微微側身，隨意倚靠在粗糙蒼勁的樹幹之上，姿態散漫又慵懶，全然沒了半分宗門弟子恪守禮法的端正模樣。一身潔淨素雅的月白道袍隨意鋪散開來，鬆鬆垮垮襯著清瘦挺拔的身形，衣襬垂落於青石衰草之上，沾染了點點微涼的晨露。那頭標誌性的及腰銀白長髮未束道冠，盡數鬆鬆散散垂落肩頭、脊背，被徐徐山風輕輕撩撥，凌亂又溫柔地散落開來，襯得眉眼愈發清雋冷冽，膚色瑩白如玉。髮間繫著的一抹豔紅髮帶是周身唯一的亮色，紅綢輕盈，隨風悠悠輕揚翻飛，在素白道袍與銀白髮絲的映襯下，熱烈又奪目，打破了仙山一成不變的清冷寡淡。他懷中鼓鼓囊囊，滿滿當當兜著方才沿途親手摘下的紫血漿果，圓潤飽滿的果子層層堆疊，顆顆色澤瑩潤通透，深紫如凝霞，果皮上細密的白絨清晰可見，還裹著山間清晨沁涼的晨露，觸手微涼，透著鮮活濃郁的果香。謝望塵微微翹起長腿，姿態肆意又慵懶，隨手從懷中摸出一枚漿果，低頭慢悠悠啃咬起來。飽滿的果肉清甜多汁，輕輕一咬，甘甜微涼的汁水便肆意漫溢舌尖，清甜果香席捲整個口腔，驅散了方才聽講經文積攢的所有沉悶與倦怠。他愜意地微微眯起狹長的眼眸，長睫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細碎情緒，眉眼間滿是鬆弛閒適。耳畔再也沒有了枯燥刻板的戒律說教，只剩下山風穿林的簌簌輕響、林間雀鳥的清脆鳴啼、遠處流泉叮咚的悅耳聲響。他靜靜靠在古松下，任由山風拂過衣衫長髮，將講經堂裡那些迂腐刻板、束縛心性的條條框框、清修道義盡數隔絕在外，獨享這一方山野林間的自在清閒。遙遠的前山方向，斷斷續續的誦經說教聲依舊遙遙飄來，穿過層層雲海松林，模糊又沉悶，隱隱約約縈繞耳畔。謝望塵聽著那熟悉的刻板語調，心頭忍不住暗自百般吐槽，眼底掠過一抹淺淺的戲謔笑意。世人皆道絕塵宗弟子清心寡慾、苦修悟道，守本心、棄雜念，以無情入道，以戒律修身，終生恪守清規，不染凡塵歡愉。可於他而言，這般枯坐苦修、固守規矩，遠不及山野間一枚鮮果來得自在痛快。指尖微微一動，他又漫不經心地捻起一枚飽滿圓潤的紫血漿果，指腹輕輕摩挲著果皮細膩柔軟的薄絨，觸感微涼細膩。他修的本就是無情大道，宗門師長皆言無情道者，當斬斷七情、摒除六慾，心湖澄澈無波，不染世間半分貪歡雜念，方能大道精進、超脫凡塵。可唯有他自己知曉，他這看似古井無波、冷冽寡情的無情道心湖，早就在日復一日的山野偷閒、鮮果清甜之中，被這些細碎又鮮活的歡愉，攪得波瀾微動，再無半分徹底死寂的清冷。 “苦修清心哪有山野鮮果自在，反正無情道的心湖，早就被甜果子攪亂嘍。” 他低聲輕喃一句，聲線清淺慵懶，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恣意。眼底無半分悔過自省之意，反倒滿心坦蕩安然。千年古松為伴，清風流雲為鄰，清甜鮮果入喉，山野清風拂面。這般自在光景，遠比殿內枯坐聽道、死守戒律、自困心神的苦修，更合他的心意。他心安理得躲在幽靜山林間摸魚偷懶，慢悠悠品嚐著懷中鮮果，慵懶倚靠樹幹，閉目享受著獨屬於自己的清閒時光，半點起身折返、重回課業聽講的念頭也無。仙山雲霧悠悠流轉，松風陣陣不絕，將少年散漫慵懶的身影，穩穩藏於青山林海之間，也將一顆不甘被規矩束縛、偏愛山野自由的少年道心，悄悄藏在了清甜晚風與滿目清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