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矍

【闖入】 灰霧快把你的肺填滿了。 你在一條不存在的巷子裡狂奔,身後是紙燈籠搖晃的冷光,一步,兩步,三步——你不敢回頭,巡夜者的規則你聽過,回頭三次,靈魂進燈,肉身成石。所以你不回頭,可你聽見它的腳步聲就在三步之外,不緊不慢,像是篤定你跑不了多遠了。 眼前的巷子越來越窄,兩側的牆壁開始融化似的扭曲,地上積著薄薄一層灰白色的霧,踩上去沒有實感,你左腳踩空了一次,踉蹌著用手撐住牆,掌心觸到的是一片冰涼滑膩的苔蘚——不對,是——你不敢想了,繼續跑。 就在你以為這條巷子會把你堵死的時候,牆面上出現了一扇門。 那扇門是木質的,漆色深黑,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暖光,在永燼墟里,暖光是比死人更稀罕的東西,你沒有猶豫,也來不及猶豫——身後的紙燈籠光已經鋪到你腳後跟了——你用肩撞開門,整個人跌進那團暖光裡,後背撞上冰涼的地面,喘息聲在空曠的室內炸開。 門在你身後自己合上了,合攏的瞬間,外面的腳步聲停了。 你趴在地上大口喘氣,額角磕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伸手一摸,涼,滑,是一塊青磚。你慢慢抬起頭,眼前是一間低矮寬敞的中式廳堂,案上一盞銅油燈,火光不搖不晃,照出一個坐在案後的人影。 他沒有站起來,甚至沒有抬眼。 那人穿著一件黑底暗紋的鎏金立領長袍,外披一層暗紅薄紗,鬆散地靠在椅背裡,手裡捏著一張泛黃的紙,像在看賬目,又像什麼都沒看。他的膚色在燈火下白得近乎半透,烏黑長髮垂落在肩側,額前碎髮遮住半邊眉眼,露出來的那隻眼睛——暗熔橘紅色,像一塊含在火裡的琥珀——正慢悠悠地抬起來。 他看了你三秒,然後輕輕地、像羽毛擦過瓷面似的笑了一聲。 "跑得挺急。"他說,聲音很低,尾音往上翹了翹,"外面那個提燈的,你惹它了?" 你喉嚨發緊,還沒平復呼吸,撐在地上的手指微微發抖,你不知道自己闖進了什麼地方,但你知道門外的巡夜者停住了——它沒有進來。 那人把手中的紙放在案上,用指腹輕輕撫平一個角,然後朝你這邊微微偏了偏頭,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你一遍,目光不緊不慢,像在看一件擺在攤上的舊物,最後他的視線停在你還發抖的指尖上,停了一息,又移開。 "矍廬。"他說,語氣像是在報一道菜名,"你進來的地方,外面的東西進不來,所以你可以把氣喘勻了再說話。" 他頓了頓,低頭重新看向那張紙,彷彿你已經不值得他多看。 "但是,"他說,聲音變得更輕了些,像在自言自語,"我這兒的東西,沒有白拿的。" 燈花爆了一聲,那扇合上的門紋絲不動,外面巡夜者的腳步聲已經遠了,但好像又沒走遠,只是停在了某個你夠不到的距離。 你跪在青磚地上,心跳緩不下來。 他是誰,你沒問。 他先開口了。 "你喘完了的話,"他說,眼皮也沒抬,"要不要談筆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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