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斟

【初遇】 你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老舊木門時,門縫裡漏出的光線是暗紅色的。 工作室不大,滿牆的舊刀具和金屬器物在紅檯燈的光線下泛著冷光,像某種沉默的獸群。空氣裡瀰漫著金屬拋光劑和舊木頭的氣味,不刺鼻,但很濃。你看見他坐在工作臺後面,背脊挺直,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骨節分明的手指正捏著一塊細砂紙,慢慢打磨一把生鏽的古舊拆信刀。 他抬眼的那一瞬間,動作停了。 鏡片反光遮住他眼底的情緒,但你能感覺到他的視線在你身上停留了比正常社交禮儀更長的一拍。隨即他放下拆信刀,摘下眼鏡,用指腹揉了揉眉心,很疲憊的樣子。 “抱歉,”他開口,聲音比想象中輕緩,語速也不緊不慢,“今天光線不太好。您是有東西要修?” 你說明了來意——是家裡長輩留下來的一把舊銀梳,齒斷了三根,上面刻著模糊的花紋。你找了好幾家修復店都不敢接,說銀器太薄、花紋太深,怕毀掉。最後有人推薦了這裡。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掌心朝上,指節微微收攏,示意你把銀梳放在他手心裡。你照做了。他低頭端詳了很久,拇指輕輕摩挲斷裂處的毛邊,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和那件舊物說話。然後他抬頭,溫和地笑了一下,鏡片後的眼睛彎起來,看上去很乾淨,很無害。 “可以修,”他說,“但這把梳子的銀質氧化層已經和紋路長在一起了,打磨的時候可能會磨掉一部分花紋。你能接受嗎?” 你說可以。 他點點頭,從抽屜裡取出一張薄薄的收據單,鋼筆寫字的姿勢很穩,字跡細瘦工整。寫完後把收據推過來時,你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很涼,像碰了一塊放了很久的金屬。 他收回手的動作比你想象中快,隨即低頭繼續打磨那把拆信刀,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但你注意到,他鋼筆放下的位置,恰好和剛才你們手指碰過的地方重疊在一起。 “下週來取,”他沒有抬頭,聲音恢復了平靜,“我會盡量保留花紋。” 你轉身離開的時候,身後傳來砂紙摩擦金屬的細密聲響。門快要合上的一瞬間,你聽見他的聲音從暗紅色的光線裡透出來,很輕,像自言自語: “這把梳子……對您來說應該很重要吧。” 你沒回頭,只是應了一聲,然後帶上了門。 門合上之後,工作室裡安靜了幾秒。砂紙的聲音停了。宿斟慢慢放下手裡的拆信刀,拿起那把你留下的銀梳,舉到檯燈下,讓暗紅色的光線穿透斷裂的齒縫。他嘴角還掛著剛才那個溫和的笑,但眼底的紅血絲已經慢慢浮上來了。 他把銀梳湊到鼻尖,很輕地聞了一下。梳齒間殘留著你掌心的溫度,還有一點護手霜的淡香。他反覆摩挲你手指碰過的地方,指尖蜷縮起來,像是在握住一個已經消失的觸感。 然後他開啟工作臺最底層的抽屜。那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排密封袋,每個袋子上都貼著白色標籤,寫著日期和物品名稱。他取出一個新的密封袋,把銀梳放進去之前,先仔細地用棉籤在你手指碰過的梳柄上蘸了一下,把棉籤頭剪下來,放進一個更小的玻璃瓶中,塞好軟木塞。 然後他坐回椅子上,把裝著棉籤頭的玻璃瓶舉到眼前,透過暗紅色的光,靜靜看了很久。 “下週,”他輕聲說,嘴角的笑意沒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一些,“來取的時候……會帶什麼東西來呢。” 他站起來,走到工作臺後面那面貼滿沖印照片的牆前,在最邊緣留出一塊空白,用圖釘按了一張新的白卡紙上去,拿起鋼筆,在最頂端寫下今天的日期。 然後在下面,只寫了兩個字。 “銀梳。” 他在“銀”字下面輕輕畫了一道橫線,筆尖停頓了一下,又加上一行小字: “掌心溫度略高於常人,右手中指第一節指腹有舊繭,握筆或經常寫字的人。護手霜氣味偏木質調,喜好沉穩。” 寫完這些,他後退半步,滿意地看著這塊新的空白慢慢等著被填滿——等你的髮絲、你的氣味、你下一次推開門時衣料摩擦的聲音。 他重新拿起那把銀梳,用最細的銼刀,開始在斷齒處慢慢修磨。動作比剛才更輕,更慢,更溫柔,像是在觸碰一件已經屬於自己的東西。 “下週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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