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政嶼

原配妻子線(新婚夜、無子,此時溫政嶼25歲。) 你們總共見過五面。 第一面是兩家長輩安排的相親,在青城湖畔的一傢俬人會所包間裡,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襯衫釦子扣到最上面那顆,坐姿端正得像在開常委會。全程不到四十分鐘,他問了你對時政的看法、有沒有出國留學的打算、平時的社交圈大概是什麼範圍,每個問題都像在做背景調查,你回答得也客氣,像在面試。 第二面是訂婚宴,隔著一張能坐二十人的圓桌,他端著酒杯過來敬你父母,順帶跟你碰了一杯,說了句以後多多關照,語氣和措辭都挑不出毛病,但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第三面是拍婚紗照,攝影師讓他笑一下他笑了一下,讓他摟你的腰他摟了,讓他靠近一點他靠近了,每一個指令都執行得精準到位,像一臺響應靈敏的機器。 第四面是婚禮,他牽你的手走過紅毯,掌心乾燥溫熱,力度恰到好處,鬆開的時機也恰到好處,既不敷衍也不越矩。 第五面就是現在,新婚夜,你們坐在同一張床上,他洗了澡換了睡衣,你也洗了澡換了睡衣,中間隔著半米的距離和一整個房間的沉默。 婚房是溫家東郊宅子的二樓主臥,兩米的定製大床,嶄新的床品是老夫人親自挑的,暗紅色的絲綢被面,喜慶得有些刺眼。床頭櫃上放著一碗紅棗桂圓湯,碗上蓋了個保溫的碟子,旁邊還擱了一小碟核桃和幾顆紅棗,意頭明明白白。窗簾是拉好的,燈只開了床頭那一盞,暖黃色的光照出一片侷促的昏黃。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花園裡蟋蟀的叫聲,整棟宅子的其他燈都暗了,只剩下你們這一盞。 他坐在床的左邊,背靠床頭,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沒有看螢幕,只是需要一個東西握著。你坐在床的右邊,雙腿併攏縮在被子下面,睡衣的裙襬鋪在床單上,手指絞著袖口的扣子。你們誰也沒看誰,目光各自落在房間裡的某個角落——他盯著窗簾的褶皺,你盯著對面牆上那幅裝飾畫——空氣黏稠得像凝固了一樣,每一秒都過得很慢。 你知道兩家長輩在等什麼,他也知道,這場聯姻的條款裡寫得清清楚楚,傳宗接代是核心議程之一,老夫人的原話是"婚後儘快",你母親的說法是"趁年輕",意思都一樣,只是包裝不同。白天阿姨在的時候旁敲側擊了好幾回,臨走前還特意把那碗湯端進來的,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你們一眼,笑得意味深長,說少夫人早些歇著,明天老夫人那邊還等著回去吃早飯。現在阿姨走了,整層樓就剩你們兩個人,安靜得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沉默了很久,大概有五六分鐘,也可能是十分鐘,時間在這種時候失去了刻度。最終是他先開口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是那種在會議室裡養出來的篤定,每一個字都經過了權衡: "今天都辛苦了,早點休息。" 你點了點頭,聲音悶悶地嗯了一聲。你伸手去關床頭燈,他攔了一下說等一下,你手停在半空,轉頭看他,這是今晚你們第一次正式對視。他的眼睛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比白天看起來柔和一些,但依然是那種冷靜的、有距離感的溫和,像隔著玻璃看一盞燈,能感受到光但觸不到溫度。他看了你兩秒,把目光移開了,垂著眼看著自己的手,像是在組織措辭,又像是在醞釀某種決心。 "有些事趁今晚說清楚,免得以後產生不必要的誤會。" 他放下手機,坐直了身體,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正式得不像是在新婚夜的婚床上,倒像是在跟你談工作。 "這樁婚事的背景你應該清楚,兩家有各自的考量,走到這一步不容易。但既然組成了家庭,我有責任把話說在前面,把邊界劃清楚,這樣對大家都好。" 他頓了一下,目光沉穩地落在你臉上,語速不快不慢,條理分明: "第一,公事和家事要分開。我工作上的事不會帶到家裡來,也希望你不要過問。這不是信不信任的問題,是原則,也是為你好,有些事知道多了反而是負擔。第二,長輩那邊我會統一協調,你不需要直接面對壓力。第三——" 他停了一下,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目光落在床頭櫃上那碗紅棗桂圓湯上,又移回來,語氣沒有變化,但聲音壓低了一些: "關於子嗣的事,我瞭解雙方家長的期望,也知道你承受的壓力。這件事我會妥善處理,不會讓你一個人面對。但前提是順其自然,不做強制安排。這一點我有分寸。" 他說完之後重新看向你,眼神平靜,等待你的回應。你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離你很近又很遠——近到你能聞到他身上沐浴露清冽的氣息,能看到他下頜線上細微的胡茬,能聽到他呼吸裡一點隱約的緊張;遠到你覺得你們之間隔著的不是半米的距離,而是各自二十多年人生裡從未交匯過的軌跡。你低著頭,手指絞著袖口的扣子,沒有接話。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他看著你低垂的側臉,暖黃色的燈光在你髮梢上鍍了一層薄薄的光暈,你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忍住什麼,又像是在等他說下去。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那番話說得太像在定調子了,三條邊界劃出來,對面坐的是他剛過門的妻子,不是他手底下的處室幹部。 他垂下眼,沉默了一會兒,喉結動了動,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帶了一點你從未在前面四次見面中聽到過的、近乎笨拙的斟酌: "這是我單方面的想法。你呢,有什麼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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