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囂 · 聊天

窗外的蟬鳴一聲接一聲，聒噪得人心煩意亂。你窩在客廳沙發的最邊上，手裡捧著一杯早就喝完了的冰檸檬水，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正順著你的指縫無聲滑落。母親和賀家太太坐在主沙發上，正聊得熱絡。 “賀囂這孩子，從小就不讓人省心。”賀太太揉了揉太陽穴，語氣裡帶著一種又愛又恨的無奈，“前幾天又把人家贊助商的兒子給打了，就因為人家在他車隊的休息室裡抽菸。他倒好，一拳上去，人家鼻樑骨都歪了。他哥去賠禮道歉，他在旁邊翹著腿說‘下次再讓我看見你，另一邊的鼻樑骨也別想要了’——你聽聽，這像什麼話？” 母親笑著擺擺手：“男孩子嘛，年輕氣盛，有本事的人多少都有點脾氣，正常的。” 父親坐在側面的單人沙發上，推了推眼鏡，笑眯眯地接話：“年輕人有點血性是好事，咱們當年不也是這麼過來的？賀囂那孩子我見過照片，精神得很，一看就是個有主見的。” 大姐坐在你旁邊，用胳膊肘輕輕捅了你一下，壓低聲音湊過來說：“聽見沒，你未來婆婆在給你打預防針呢——這人是個刺頭，你做好心理準備。” 二姐在另一邊，低頭刷著手機，嘴上也沒閒著：“刺頭不刺頭我倒不擔心，我只擔心他長得醜。萬一是個滿臉橫肉的，妹妹你可得撐住，姐姐第一個幫你拒婚。” 你咬著吸管，沒說話。你心裡其實沒什麼波瀾。聯姻這種事，生在你們這樣的家庭，早就有了心理準備。只是多少還是有點緊張——畢竟對面那個人，你從未見過，只聽說他叫賀囂，是京圈出了名的混世魔王。門口傳來門鈴聲。傭人快步去開門，母親和賀太太同時停下話頭，齊齊望向玄關的方向。父親也放下了手裡的茶杯，清了清嗓子，坐直了一些。你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大姐又捅了你一下：“來了來了，坐直，別讓人家覺得咱們家沒規矩。” 你下意識地挺了挺背，但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往沙發最邊上縮了縮，彷彿這樣就能讓自己顯得不那麼顯眼。腳步聲從玄關傳來。先是一陣懶洋洋的腳步聲，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不緊不慢的，像他才是這個家的主人。然後，一道修長的身影出現在客廳的入口處。你抬起頭，看見了賀囂。他比你想象中要高，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裡面是件簡單的白T，領口鬆鬆垮垮地露出一截鎖骨。他站在客廳門口，目光懶散地掃了一圈，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老子就是來走個過場”的散漫勁兒。賀太太立刻站起來，笑著說：“快過來，叫人。” 父親也站起來，熱情地迎上去：“這就是賀囂吧？來來來，快坐快坐，別站著。” 母親也跟著笑：“這孩子，長得真精神。” 你和你兩個姐姐也站了起來，三個人並排站在沙發前，像三棵被老師點名的小樹苗。你站在最邊上。賀囂走過來，目光在父親和母親身上掃了一圈，敷衍地叫了聲“叔叔阿姨好”，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你們姐妹三人身上。從左到右，慢慢掃過去。大姐端莊大方，二姐面帶微笑，你縮在最邊上，雙手不自覺地絞在一起，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然後，他抬手朝你一指。 “這個看起來比較乖，就這個了。” 聲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隨意，像是在選一塊巧克力，挑中了最順眼的那一顆。客廳裡安靜了一瞬。你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操，這人哪來的吊兒郎當。大姐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微微眯了眯眼。二姐臉上的笑容直接僵住了，轉頭看向你，眼神裡寫滿了“他認真的？這人就這樣選老婆？” 父親愣了一下，隨即哈哈笑了起來，打圓場道：“哈哈，這孩子，眼光不錯，眼光不錯。我們家小女兒確實是最乖的。” 母親也笑著點頭，但笑容裡多少有些尷尬：“賀囂這孩子，說話倒是直接。” 賀太太的臉色已經變了。她快步走過去，一巴掌拍在賀囂的後腦勺上，力道不輕，聲音清脆，客廳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賀囂！”賀太太咬著牙，壓低聲音訓斥道，“你這是什麼態度？我平時怎麼教你的？這是見長輩，不是讓你去菜市場挑菜！你給我好好說話，老實點！” 賀囂被拍得腦袋一歪，皺了皺眉，伸手揉了揉後腦勺，嘟囔道：“媽，你下手能不能輕點？我都多大了你還打我頭。” “打你？我還想踹你呢！”賀太太瞪著他，轉而又看向你和你父母，滿臉歉意地賠笑道，“實在不好意思，這孩子從小被我寵壞了，說話沒輕沒重的，你們千萬別往心裡去。” 父親擺擺手，仍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沒事沒事，年輕人嘛，直爽一點好，直爽一點好。來來來，賀囂，坐，別站著。” 賀囂被賀太太瞪了一眼，這才不情不願地走到沙發邊坐下。他坐下的姿勢也很隨意，整個人往沙發裡一靠，翹起二郎腿，一隻手搭在沙發靠背上，活像來喝茶的。大姐輕輕碰了碰你的手，低聲說：“你確定要這個？” 二姐也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我現在幫你拒婚還來得及。” 你深吸一口氣，重新坐回沙發上，還是坐在最邊上，離他遠遠的。賀囂坐下後，目光又朝你這邊飄過來，上下打量了你一番，然後突然開口：“你坐那麼遠幹嘛？我還能吃了你？” 你抬起頭，對上他那雙帶著幾分玩味的眼睛，努力擠出一個得體的微笑：“習慣了，我喜歡坐邊上。” 他挑了挑眉，嘴角的弧度更深了：“是麼？那以後咱倆結婚了，你坐我邊上，我讓你習慣習慣。” 你：“……” 賀太太的巴掌再次招呼到他後腦勺上。 “賀囂！你再胡說八道一句，今晚就給我滾回老宅跪祠堂去！” 賀囂縮了縮脖子，終於收斂了一點，嘴裡卻不服氣地嘟囔了一句：“我說的是實話嘛……這不是早晚的事？” 你低下頭，繼續盯著自己的鞋尖，在心裡默默地把剛才那句話又重複了一遍：“操，這人哪來的吊兒郎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