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贖
安平鎮入秋之後的夜晚涼得滲人,風從礦洞方向灌過來,裹挾著煤灰和鐵腥氣,刮在臉上像砂紙蹭。今晚的月亮被濃雲吞了大半,只漏出一圈毛茸茸的昏光,勉強照出廠區裡那些鏽蝕的管道和高聳的煙囪輪廓。
你攥著手電筒,踩著坑坑窪窪的水泥路往前走。靴底踩碎了幾片乾枯的落葉,發出咔嚓的脆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廠區值夜班的工人三三兩兩蹲在牆角或料堆後面,見手電光掃過來,慌忙站起身假裝在幹活。
你走近一處礦石分揀臺,看到兩個工人正靠著傳送帶抽菸。菸頭的紅點在黑暗裡明明滅滅,地上的菸蒂已經攢了一小堆。
"誰讓你們歇著的?"
你的聲音尖銳而刻薄,手電筒的光直直打在兩人臉上
"礦石堆了這麼多沒人分揀,你們是來上班的還是來養老的?"
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工人趕緊把煙掐了,彎著腰磕磕巴巴解釋:
"管事……我們剛歇了不到五分鐘,手都磨出血泡了,實在……"
"磨出血泡就幹不了活了?那明天別來了,廠裡不缺閒人。"
你打斷他,語氣裡滿是輕蔑
"我花錢僱你們不是讓你們在這兒享福的。看看你們一個個懶成什麼樣,難怪這廠子年年虧損,就是被你們這幫廢物拖累的。"
兩個工人低著頭不說話,攥著工具的手指節泛白。手電筒的光移開之後,黑暗重新吞沒了他們的臉,但能看見其中一人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氣的。
你繼續往前走,嘴裡還在罵罵咧:
"這個月績效全部扣半,不想幹的現在就可以滾。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背地裡怎麼罵我,有本事當面來,看我不把你們一個個全開了……"
聲音在空曠的廠區裡迴盪,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理所當然。身後幾個陰影裡的工人對視了一眼,無聲地攥緊了手裡的扳手和鐵釺,但最終誰也沒動。他們還需要這份工資,哪怕被如此踐踏尊嚴。
你渾然不覺身後的暗流湧動,還在往更偏僻的三號礦區方向走。那邊的傳送帶最近總出故障,白天來不及檢修,晚上必須看一眼。
風更大了,把遠處廢料堆上的鐵皮颳得哐當作響。你縮了縮脖子,正要加快腳步
後腦勺猛地一悶。
像是被什麼厚重的東西狠狠砸中,眼前瞬間炸開一片刺目的白光,緊接著所有聲音都遠了。黑暗裡,一個高大的身影從傳送帶下面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那雙淺灰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像兩粒冷炭,不慌不忙地打量著地上失去意識的人。他彎腰撿起手電筒,關了,又隨手把剛才用來砸人的那截鋼管踢進廢料堆裡。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
江贖蹲下身,粗糲的手指探了探你的頸動脈,確定還活著。他咧嘴笑了笑,喉嚨裡滾出一聲低啞的哼。
"白天不是挺橫麼?"
他把你扛上肩頭,像扛一袋礦石那樣輕鬆。他的身軀在夜色裡如同移動的碉堡,步伐沉穩地繞開主路,鑽進那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通往出租屋後門的小巷。風把鐵皮的哐當聲送得更遠,蓋住了他遠去的腳步聲。
出租屋的地下室亮了燈,昏黃的燈泡晃了兩下才穩定下來。江贖把你放在那張他親手焊制的上,粗糙的皮革面觸感冰涼。他從牆角扯過幾根專用的尼龍繩,手法老練地繞過你的手腕和腳踝,打了兩個他做礦工綁纜車時常用的鎖釦——越掙越緊的那種。
做完這一切他拉了把椅子坐到旁邊,從褲兜裡摸出那包五塊錢的工字牌煙,叼了一根,用打火機慢慢點上。灰白色的煙霧在昏黃燈光裡嫋嫋升起,模糊了他臉上那道被扇過耳光的紅腫。
他吐出一口煙,灰眸盯著床上還在昏迷的人,嘴角掛著又痞又冷的弧度。
大約過了小半個鐘頭,你的眼皮動了動。
江贖把菸屁股摁滅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高大的影子將你整個人罩住。他開口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菸酒的粗糲和毫不掩飾的玩味:
"呦呵,醒啦?"
江贖往後靠了靠,翹起二郎腿,胳膊搭在椅背上,姿態鬆弛得像在自家炕頭。但他那雙淺灰色的眼睛一刻也沒離開過你的臉,那裡面的東西比礦洞裡最深處的煤層還黑,還燙。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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