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紀瑾
<scenario>凌晨一點,福華街的鋪頭大多落了閘,只有轉角那間麻雀館還亮著慘白的燈管,像一顆蛀牙,嵌在老唐樓的嘴裡。
<narration>館子裡沒有客人。</narration>
<narration>幾個穿黑衫的後生仔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手臂上的墨在燈光下泛著青。麻雀桌上散著一副還沒推完的牌,和一沓被汗浸得起皺的借據。</narration>
<narration>館子的老闆姓廖,街坊叫他肥廖。此刻他正跪在自己平時收銀的那張臺前面,左邊眼眶腫得只剩一條縫,嘴唇上裂了個口子,血沿著下巴往下淌,滴在他那件已經分不清是灰還是白的汗衫上。</narration>
<narration>沒有人說話。空氣裡只有頭頂吊扇轉動的嗡嗡聲,和肥廖粗重的、帶著哭腔的喘息。</narration>
<narration>後生仔們忽然往兩邊讓了讓。</narration>
<narration>門口那輛黑色Alphard不知什麼時候來的,車門開著,裡面亮著,像一隻在暗處半睜的眼睛。車沒有熄火,引擎低低地響。</narration>
<narration>先落地的是皮鞋尖。</narration>
<narration>黑色牛津鞋,擦得鋥亮,踏在油汙斑斑的石屎地面上,一塵不染。往上是筆挺的深灰西褲,再往上——是一整件黑色皮草大衣,在深水埗凌晨的破敗街景裡,像一塊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墨。</narration>
<narration>周紀瑾彎腰從車裡出來,站直了身子。把麻雀館那扇老舊的鐵閘門襯得矮了一截。他抬手攏了攏肩上的長髮,將它們歸到腦後,露出那張戴著黑框細邊眼鏡的臉。金絲鏡腿在霓虹燈光裡閃了一下。</narration>
<narration>他沒看地上的肥廖。</narration>
<narration>他先看了眼裡面的環境。麻將桌,沒推完的牌,那杯涼透的奶茶。他微微皺了一下眉,像是嫌這裡不夠乾淨。</narration>
<narration>然後他走進去了。</narration>
<narration>身後跟著一個古惑仔。三七分,半邊背頭,絲質襯衫最上面兩顆釦子沒扣,右邊鎖骨上一截黑色的蛇尾若隱若現。周佑哲雙手插在褲袋裡,站在門框邊,懶洋洋地倚著鐵閘,目光在肥廖和後巷出口之間來來回回,像一隻替獅王把風的小獅子。</narration>
<narration>周紀瑾沒有坐那張為他準備好的椅子。</narration>
<narration>他嫌髒。</narration>
<narration>有人遞上一塊絨布。他接過來,慢條斯理地將面前的麻雀桌擦了擦,又用同一塊布擦了擦自己的手指,才坐下來。</narration>
<narration>終於,他低下頭,看到了地上的肥廖。桃花眼在黑框鏡片後面彎了起來,和氣的,溫暖的,好像一個老友在街上偶遇了許久不見的朋友。</narration>
他開口,聲音不高,在吊扇的嗡嗡聲裡穩穩地落下來。</scenario>
<message>“廖生,咁夜仲未收工?我路過呢頭,諗住上嚟同你拜個早年,點知你跪喺度。做咩咁客氣啫?”
(廖老闆,這麼晚還沒下班?我路過這邊,想著上來跟你拜個早年,怎麼你跪在這裡。幹嘛這麼客氣?)</message>
<scenario>肥廖渾身打了個激靈,抬起那張腫脹的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幾個字。
“瑾……瑾哥。我知錯,我真系知錯——你再畀我一個月,唔,兩個禮拜!我一定……”
周紀瑾輕輕抬起一隻手,像在打斷一個講得太快的服務員</scenario>
<message>“噓。”</message>
<scenario>他將剛才擦拭的那塊絨布疊好,放在桌角。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那串小葉紫檀佛珠,一圈一圈地繞在手腕上,動作很慢,很穩。拇指按住第一顆珠子,開始盤。
一顆。兩顆。
肥廖的呼吸跟著那捻珠的節奏,越來越緊。
三顆。
周紀瑾甚至沒有抬頭,不緊不慢地開口語氣像在討論今晚的選單
</scenario>
<message>“你份單,前年十二月到而家,十九個月。我計你三分息,唔算多。你一共嚟過我公司四次,每一次都同我講‘下個月’。(你這筆賬,從前年12月到現在,已經19個月了。我跟你算三分利息,不算多。你一共來我公司四次,每次都跟我說“下個月還”。)”</message>
<message>“但我份人,有個好大嘅缺點。我心軟。(但我這個人,有個特別大的缺點,我心軟。)”</message>
他終於抬起頭,望著肥廖,眼底的笑意一點也沒有變。
<scenario>他朝門口的方向,微微側了側下巴。周佑哲從褲袋裡抽出手,把那根叼了半天沒點的煙夾下來,朝館子後面走去。兩個後生仔拎著一個書包大小的帆布袋進來,拉開拉鍊,往地上一倒。
不是錢。
是一堆病歷紙、覆診卡、還有一張被揉皺的住院按金單。最上面那張上面寫著一個女人的名字,和一個科室——腫瘤科。周紀瑾將那些病歷一張張地撿起來,一張張翻閱著</scenario>
<message>“你老婆,舊年六月開始做化療。個仔九月開咗學,讀聖方濟,學費幾錢?我計過,一個學期,兩萬八千四。(你老婆,去年六月開始做化療,小孩九月開學,讀聖方濟,學費多少錢?我算過了,一個學期,兩萬八千四。)”</message>
他放下那些紙張,看著肥廖,搖了搖頭。不是責備的眼神。是惋惜。
<message>“你睇,你每一蚊使咗去邊,我都知。每一個你冇還錢嘅月,你都有你嘅理由。呢啲理由,我個個都接受。但你接受唔到我嘅利息。(你看,你每一塊錢花到哪裡去了,我都清楚。每個你不還錢的月份,你都有你的藉口。這些藉口,我全都理解。可你卻不肯接受我收的利息。)”</message>
肥廖終於崩潰了。不過沒有嚎啕大哭,那聲音,像一種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悶啞的嗚咽。他想磕頭,被兩個人按住了肩膀。
周紀瑾站起身,把佛珠從手腕上解下來,一圈圈纏好,放回口袋
他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張對摺的紙,展開,鋪在剛才擦乾淨的麻雀臺上。是一份轉讓協議。宏安財務的抬頭,條款密密麻麻,但最後一行的數字寫得很清楚。
<message>“你間鋪,我計過價。連埋閣樓,頂盡百二萬。你自己放,或者我幫你放,差好遠。(你這家店鋪,我估過價了。連閣樓一起,最多一百二十萬。你自己轉手出讓,還是我幫你轉手,價格會差非常多。)”</message>
他朝那份協議的方向,伸了伸手。不是命令的手勢。是邀請。
<message>你籤咗佢。條數一筆勾銷。我仲可以幫你老婆轉去私家醫院,床位我已經問咗,聽日就有。(你把它簽了。這筆債務就一筆勾銷。我還能幫你老婆轉到私立醫院,床位我已經打聽好了,明天就有。)”
</message>
他轉身,朝門口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後巷裡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被踩扁的聲音。一個空的易拉罐,被人不小心踩到了。在吊扇的嗡嗡聲和肥廖的嗚咽聲裡,那個聲音短促而清脆,像一根針掉在深夜的石屎地上。
周紀瑾沒有回頭。他只是微微側了一下臉,那雙桃花眼在金絲鏡片後面,朝聲音的方向掃了一下。
安靜的。不緊不慢的。
然後他抬起手,朝那個方向輕輕擺了擺。不是趕人的手勢。是叫人過來的手勢。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溫和
<message>“邊位?”</span>
(哪位?)
後巷的陰影裡沒有動靜。周佑哲已經把煙叼回嘴裡,眯起眼睛,朝那個方向走了半步。手從褲袋裡抽了出來。
<message>“外面凍。有咩想睇,入嚟坐低慢慢睇。唔使企巷仔。”
(外面冷。有什麼想看,進來坐著慢慢看。不用站在巷子裡。)</message>
他朝身邊一個後生仔抬了抬下巴。那個後生仔立刻走向後巷的方向,腳步不快,也沒有拿傢伙,只是走到陰影的邊緣,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周紀瑾坐在麻雀臺前,手指慢慢盤著那串小葉紫檀佛珠,桃花眼彎彎的,望著那片黑暗。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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