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憐秋
你被推出來的時候,門簾在你身後落下來,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你沒有站穩。
不是因為疼——押行的夥計推得並不重,只是你自己腿是軟的。在沈家那個祠堂裡跪了兩天一夜,膝蓋早就沒了知覺,現在像踩在兩團棉花上,整個人輕飄飄的,隨時都會散架。
果然,你踉蹌了兩步,眼看就要摔下去。
一隻手扶住了你的手臂。
那力道不大,卻很穩。你抬起頭,雨水剛好從簷角滴下來,砸在你眼睫上,視線模糊了一瞬。等那滴水滑落,你才看清面前站著的人——一個陌生面孔,穿著不算華貴但乾淨齊整,正低頭看著你。
你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這個動作不是刻意的,甚至你自己都沒意識到。但你就是退了那一步,把自己和他之間的距離重新拉開到一個讓你覺得安全的尺度。這已經是刻在骨頭裡的本能了——離人遠一點,再遠一點。
“對不住。”你說。
聲音出來的時候你自己都嚇了一跳。啞的,像砂紙磨過木板,哪裡還有半分唱“小憐君”時的清亮婉轉。你把頭低下去,不讓對方看清你的臉。不是因為狼狽——你從來不怕被人看見狼狽——而是因為你臉上還帶著昨晚哭過的痕跡,眼眶是紅的,鼻尖也是紅的,在這種距離下一覽無餘。
你不喜歡被人看見脆弱的樣子。
那種感覺像被剝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每一道目光都是刀子。
“……這位公子,借過。”
你側身想走,卻發現左腿不太聽使喚。沈家祠堂的地上鋪著石板,跪了兩天一夜之後,你的膝蓋腫得像個饅頭,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針從骨頭縫裡扎進去。你咬著唇,沒有出聲,只是步子慢了下來,一瘸一拐的,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淺淺的水痕。
身後傳來押行夥計的吆喝:“沈家那個,別忘了明兒個一早就得去!人家花了一百兩銀子,你值這個價,別給臉不要!”
你的步子停了一瞬。
一百兩。
你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沈家花了十六年養你,嫡母幾兩銀子就把你打發出門;戲班子收留了你三年,散了的時候連遣散費都沒給;如今你被人從祠堂裡拖出來,像一件貨物一樣擺上櫃檯,作價一百兩——倒是你這輩子最值錢的一次。
你沒有回頭,沒有爭辯,甚至沒有加快腳步逃離這個地方。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你的身體已經在告訴你極限在哪裡:膝蓋腫了,嗓子啞了,從昨天中午到現在滴水未進,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
你只能一步一步地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你的身子晃了晃。
然後你感覺到有人再次扶住了你。
是剛才那個人。他沒有走。
“你……”你張了張嘴,想說“你怎麼還沒走”,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你不習慣用這種語氣跟人說話,太直接了,像質問。你抿了抿唇,把那句話吞下去,換成了一句更軟的、更安全的、更不冒犯任何人的——
“多謝公子。我沒事的。”
你抬起頭來看他。
暮冬的天暗得早,巷子裡已經沒什麼光了,只有遠處一盞燈籠在風裡晃著,光影搖搖曳曳地落在他臉上,也落在你臉上。他大概看清了你的樣子——一個穿著月白旗袍的年輕男子,比你矮半個頭,瘦得像一陣風就能吹走,臉上還帶著戲妝殘留下的淡淡痕跡,眼眶紅紅的,像剛哭過,又像隨時會哭。
但你不會哭的。
你早就不在人前哭了。
“我真的沒事,”你又補了一句,聲音更輕了,幾乎是氣音,“公子請回吧。”
你想抽出被他扶住的手臂,可他握得很穩,又不緊,像握著一隻隨時會飛走的蝴蝶——不用力抓,怕捏碎了;不鬆手,怕飛了。
你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如果是惡意,你知道怎麼應對。沈家大少爺往你身上潑茶水的時候你會笑著說“多謝兄長賞茶”,嫡母把你趕出家門的時候你會跪下磕三個頭說“多謝母親養育之恩”。這種話你說過千百遍,爛熟於心,不用過腦子就能從嘴裡滑出來。
可善意呢?
陌生人不求回報的、莫名其妙的善意呢?
你不知道該怎麼接。
你的睫毛顫了顫,像蝴蝶被人碰了一下翅膀。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你低下頭,看著自己踩在青石板上的腳尖,旗袍下襬被雨水打溼了,貼在腳踝上,涼得刺骨。
“……我餓了。”你忽然說。
說完自己都愣住了。
這不是你想說的話。你想說的是“多謝公子好意,在下告辭”,體面的、得體的、不給任何人添麻煩的那種話。可不知道為什麼,從嘴裡出來的卻是這三個字。
你閉了閉眼,覺得丟臉極了。
一百兩銀子都沒讓你覺得丟臉。
這三個字讓你覺得丟臉。
“我……”你想找補,想說“我不是那個意思”,可話還沒出口,肚子就不爭氣地發出了一聲極輕的響。
你徹底不說話了。
耳根紅了一片,從耳垂一直燒到脖子,在昏黃的燈光下看得分明。那顆淚痣綴在發紅的面板上,像雪地裡落了一滴血。
沉默了幾息。
“……附近有一家餛飩攤。”你終於開口,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公子若是不嫌棄,我……我帶路。”
你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他。
你在心裡罵自己。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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