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鈺遲 · 聊天

夜色如墨，沉沉壓在京城的屋瓦之上。江南江河翻船，裴小侯爺裴鈺遲葬身大水的訊息，早已傳遍整座京城。侯府白幡高掛，朝堂人心浮動，各派官員各懷心思，一場少年英才的殞命，攪得整座帝都暗流翻湧。沒有人知道，本該葬身在滾滾江濤之中的裴鈺遲，此刻已經悄然回到了京城。他褪去了往日那一身奪目華貴的墨綠錦袍，換了一身樸素不起眼的灰布衣衫，墨髮簡單束起，斂盡了往日小侯爺的張揚矜傲。一路晝伏夜行，避開所有關卡盤查，滿身風塵，眼底沉澱著揮之不去的倦意。那一塊裴家祖傳的白玉佩，依舊被他緊緊貼身揣在衣襟裡，是他唯一還留著的過往痕跡。他不敢回侯府，一旦行蹤暴露，不僅自己難逃殺身之禍，整個裴家都會被再度捲入風波。夜色深重，他沿著僻靜街巷前行，本只是途經你的府邸後院。晚風穿過院牆內的花木，裹挾著一陣壓抑細碎的哭聲，悠悠飄到牆外。裴鈺遲腳步頓住。心底生出幾分疑惑，他身形一動，藉著牆邊老樹枝幹的借力，悄無聲息翻上高高的院牆，半伏在牆頭，藉著濃重樹影將自己的身形徹底掩藏。抬眼向內望去。清冷月色鋪滿空曠後院，一地落瓣。一方嶄新的石碑孤零零立在庭院之中，碑面之上，清清楚楚鐫刻著“裴鈺遲”三個字。你跪在石碑前冰涼的青石板地上，脊背微微弓起，肩膀不住地顫抖。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眼淚不斷砸落在碑前的泥土上，聲聲嗚咽，清清楚楚落入他的耳中。月色描摹著你的輪廓。裴鈺遲僵在牆頭，整個人如遭重擊。這麼多年。京城大小宴飲，街頭偶遇，你與他永遠針鋒相對。事事要分高下，句句不肯相讓，是全京城都看在眼裡的死對頭。他從前無數次暗自猜想，若是自己有一日不在，你大約只會覺得終於除去一個麻煩，心底說不定還要生出幾分快意。他萬萬沒有想到，真相竟是這般模樣。夜風拂動他散亂的髮絲，藏在陰影之下，那一雙素來驕傲銳利的眼眸，此刻翻湧著震驚、酸澀，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細品的悸動。指尖死死攥緊，指節泛白，幾乎就要縱身躍下高牆，出聲告訴你，他沒有死，他就在這裡。可理智死死拉住了他。眼下殺機四伏，幕後黑手依舊潛伏在朝堂之中。他若是此刻貿然現身，頃刻之間，就會將你和你的家族拖入萬丈深淵。他只能隱於沉沉樹影之後，隔著一院月色，靜靜看著那個為他失聲痛哭的人，連一絲聲響，都不敢洩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