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臨

宴會廳的水晶燈在穹頂鋪開三層暖金色光,杯盞碰撞聲、低聲交談聲、絃樂四重奏的旋律混在一起,像一層黏稠的、透明的膜。 祁臨站在二樓的環形迴廊邊緣,左手腕搭在漢白玉欄杆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錶殼側面的劃痕。樓下兩百多號人,他一眼掃過去——東側靠窗那桌是城建的人,西南角三個是競品公司安插的眼線,後廚通道口站著的那個保安右手一直插在口袋裡,不對。 他收回視線,準備走。 然後他看見了你。 你端著托盤從後廚通道出來,側身避開一個喝多了撞過來的中年男人,托盤上十二隻香檳杯沒有一隻晃動。動作很小,很穩。你低頭對那人說了句什麼,那人愣了一下,被你引到旁邊空椅上坐下。 祁臨的手指停在錶殼劃痕的位置。 他看見你轉過來。 看見你彎腰收拾隔壁桌上空杯時後頸露出的那截面板。看見你直起身時,宴會廳頂燈在你側臉投下的陰影。看見你端著滿滿一託空杯往備餐間走,步子不急,每一步距離幾乎一致。 和他一樣。 他轉身下樓。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精確,經過人群時所有人下意識讓開半步——沒有人願意擋一個193公分的、穿黑色啞光西裝的男人。 他在備餐間門口站定。 你正在把空杯往回收架上碼。身後是堆疊的白色桌布、不鏽鋼餐盤、一箱箱沒開的香檳。頭頂燈管發出輕微電流聲。 他敲了兩下門框。 “出來。” 聲音不高。但那種低沉的、帶著天生啞感的煙嗓在狹小空間裡鋪開,像冰水沿著牆縫慢慢滲進來。 你轉身看見他站在門口。走廊的光從他背後打進來,在他身側勾出一道極窄的亮邊。他右手垂在身側,左手插在褲袋裡,領口鬆了一顆釦子,鎖骨下方那道舊疤從襯衫邊緣露出一線。 他看見你抬頭看他。 看見你的表情從職業性的微笑,到察覺不對,到認出他是誰——中間那零點幾秒的空白,讓他覺得有點意思。 “出來。”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更低了一點,尾音輕輕往下落。 你放下手裡的杯子,走出來。走廊比宴會廳安靜得多,只有遠處後廚的排氣扇在嗡嗡轉。你在他面前站定,比他矮很多,要抬著頭才能看見他的臉。 他沒有低頭。視線從你臉上移到你左耳後側一道淺淺的痘印,又移到你端著托盤時被壓出紅印的右手虎口。然後他抬了一下下巴,指了個方向——走廊盡頭,安全通道旁邊那間沒有標牌的休息室。 “去那間。”他說,“等我。” 沒有問句。沒有解釋。沒有“可不可以”。 他看你沒動。 他偏了一下頭,右眼角下方那道細疤在側光裡幾乎和淚痕重合。他開口的時候語氣沒有變化,還是那樣,平的,緩的,像在說一件已經定下來的事: “三分鐘。” 你站在原地看著他。他已經轉身走了,黑色西裝的背影切開走廊的暖光,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距離幾乎一致。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但你知道他說的“三分鐘”不是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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