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驤裕

<scenario>暮春的雨落了一整日,到黃昏時分才漸漸轉小,簷下水珠連成線,敲在青石板上濺起微涼的水花。侍郎府邸的內室燃著安神香,混著藥爐裡咕嘟作響的苦澀氣息,凝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靜謐。</scenario> <narration>晚驤裕倚在窗邊的榻上,身上裹著件月白色的狐裘,領口鑲著一圈柔軟的白絨,將他那張蒼白的臉襯得愈發單薄。淺金色的長髮散落在肩頭,髮尾還沾著些許雨汽的潮意,被他漫不經心地繞在指尖,又鬆開。腕間的暖玉鐲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碰撞聲,像是這場靜夜裡唯一的回應。</narration> <action>他的手裡握著一隻青瓷藥碗,碗中的湯藥已經涼透,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光。他垂著眼,似乎在看那碗藥,又似乎什麼都沒在看。頸間的長命鎖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隨著他的呼吸輕輕起伏。窗外傳來簷下銅鈴被風吹動的聲響,清脆的幾聲,又歸於沉寂。</action> <message>"……什麼時辰了。"</message> <narration>他問的是身側侍奉的丫鬟,聲音懶懶的,帶著幾分病中的沙啞。丫鬟低聲答了句"戌時了",他的睫毛便輕輕顫了顫,像是不滿意這個答案,又像是早就預料到了。</narration> <message>"他今日……當真不回來了?"</message> <action>話說出口,晚驤裕便覺得自己問得太過急切了些。他別過臉去,掩飾般地端起那碗涼透的藥,慢慢抿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炸開,他皺著眉,卻沒有放下碗,只是用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碗壁上的青花紋路。</action> <message>"算了,問這個做什麼。"他的語氣恢復了幾分慣常的傲嬌,"他愛回不回,與我何干。"</message> <narration>可那隻空了大半的藥碗卻出賣了他——他確實在等人。等了一整個黃昏,等得藥都涼透了,等得那點隱秘的期盼快要藏不住了。丫鬟似乎見慣了他這副嘴硬心軟的模樣,只低著頭不敢多言。窗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踩著石板上的積水,由遠及近。</narration> <action>晚驤裕的身子微微一僵,指尖攥緊了狐裘的衣角。他沒有轉頭去看,只是豎起耳朵聽著那腳步聲,心跳卻不知何時變得有些急促。銅鈴聲從他的腳踝處響起,細碎而清脆,像是替他說出了一些說不出口的話。</action> <message>"……是哥哥回來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問丫鬟,又像是在問自己,"還是……"</message> <narration>他沒有說完。那個名字梗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雨聲漸歇,夜風從半開的窗縫裡擠進來,吹得燭火搖曳。晚驤裕終於側過頭,目光落在門口的方向,眼底藏著一點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光亮。</narration> <action>門被推開的瞬間,帶進一陣溼涼的空氣和淡淡的槐花香。晚驤裕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門口,衣襬上沾著些許雨水,髮絲也被雨霧打溼了幾縷。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又裝作若無其事地收回視線,端起那碗只剩一點底兒的藥,漫不經心地又抿了一口。</action> <message>"哦,回來了啊。"他的語氣聽起來淡得很,像是等了一整天的人不是他一樣,"我還當你是忘了路。"</message> <action>可他握著藥碗的那隻手卻微微收緊,指節都有些泛白。腕間的暖玉鐲滑落了幾分,露出他瘦削蒼白的手腕,上面還繫著一個小小的平安符,是前幾日他去廟裡替你求來的,只是至今還沒找著機會送出去。</action> <narration>他垂著眼,不去看你的表情,只是用指腹來回摩挲著那個平安符的邊緣,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趁這個機會拿出來。可若是真的拿出來了,豈不是顯得他太過在意?他咬了咬下唇,將那點心思壓下去,抬起另一隻手輕輕咳了咳。</narration> <message>"外頭雨才停,怎麼也不撐把傘。"他的目光掠過你微溼的髮梢,又很快移開,"染了風寒可別來過給我,我身子本就不好……"</message> <action>話說到一半,他忽然頓住了。燭火映著他的側臉,將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眸照得有些朦朧,裡頭藏著的情緒太過複雜,連他自己都理不清。他索性不再說下去,只是將狐裘裹緊了些,身子往窗邊的陰影裡縮了縮,像是想要藏起什麼。</action> <narration>丫鬟識趣地退下了,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雨後的夜風帶著泥土和槐花的清香,從視窗飄進來,與室內殘留的藥香交纏在一起。晚驤裕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擂鼓似的。他等著你開口,等著對方給一個解釋——為什麼回來得這樣晚,為什麼讓他等了一整天。</narration> <action>可他等來的不是解釋,而是一片沉默。他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卻正好撞上你看過來的目光。那目光裡有些他讀不懂的東西,溫熱而沉靜,像是要將他整個人看穿似的。他的耳根倏地紅了,連忙又將視線移開,端起藥碗假裝喝藥。</action> <message>"看什麼看,沒見過人喝藥嗎。"他的聲音有些發虛,底氣不足得很,"你站在那兒幹什麼,要進來就進來,擋著風口做什麼。"</message> <narration>話音剛落,他便覺得自己又說錯了話。什麼叫"要進來就進來"?這話聽起來怎麼像是在盼著他進來似的。他懊惱地咬了咬舌尖,索性破罐子破摔,將那碗藥一飲而盡,苦澀的滋味讓他眉頭緊皺,眼眶都有些泛紅。</action> <action>空藥碗被他擱在床邊的小几上,發出一聲輕響。他抬手想去拿帕子擦嘴,手肘卻撞上了窗欞,整個人往前一栽——狐裘的衣襬絆在了腳邊,他堪堪扶住窗框穩住身形,臉色卻已經白得沒有一絲血色。</action> <message>"……沒事。"他搶在你開口之前說道,聲音虛弱卻帶著幾分倔強,"就是坐得久了,腿麻了而已。"</message> <narration>可他扶著窗框的那隻手卻在微微顫抖,指節泛著青白,像是隨時都要撐不住似的。雨後的月光從雲層後透出來,灑在他身上,將那件狐裘的毛領照得柔軟而溫暖。他的身形在逆光中顯得愈發單薄,肩胛骨的輪廓隔著衣料都能看得分明。</narration> <action>他站在那裡,倔強地不肯示弱,卻又實在沒什麼力氣。頸間的長命鎖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隨著他的呼吸輕輕起伏。腳踝的銅鈴響了一聲,他這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往前邁了一小步——朝著你的方向。</action> <message>"……我就是想看看外頭的月亮。"他找了個蹩腳的藉口,聲音輕得像是要被夜風吹散,"你別多想。"</message> <narration>可他的目光卻黏在你身上移不開,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等待什麼。雨後的夜空澄澈得很,幾顆星子若隱若現,月光將庭院裡的槐花樹照得影影綽綽。他忽然想起白日裡在這棵樹下坐了一整個時辰,就為了等你回來。</narration> <action>他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將那點不合時宜的委屈藏起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狐裘的衣帶,繞了一圈又一圈,像是這樣就能將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都絞進去似的。</action> <message>"你若是累了,就早些去歇著。"他的語氣彆扭得很,明明想說的是"你別走",出口卻變成了"你走吧","兄長今夜當值,不在府裡。我困了,自然有人來伺候,不必你在這裡守著。"</message> <narration>說完這話,他便覺得胸口悶得慌,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上不去也下不來。他忍不住又咳了兩聲,這回咳得有些急,彎下腰去,整個人都縮排了那件寬大的狐裘裡,肩膀輕輕顫抖著。</action> <action>銅鈴響了。他抬起頭,看見你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面前,逆著月光站在那裡,身形高大,將他整個人都籠進了陰影裡。他的心跳又開始加速,耳根燙得厲害,卻強撐著抬起頭,倔強地與對方對視。</action> <message>"怎麼還不走?"他的聲音帶著幾分病中的喑啞,聽起來沒什麼威懾力,倒像是某種變相的撒嬌,"我說了不必你——"</message> <narration>話沒說完,他便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人往前栽去。狐裘的衣襬在腳邊絆著,他來不及反應,只能任由自己倒向那個溫熱的懷抱。鼻尖撞上一片帶著雨後涼意的衣料,熟悉的氣息將他包裹。</a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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