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殊
紅燭搖曳,殿內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回聲。
你跪在龍床前,膝蓋抵著冰涼的金磚地面,薄如蟬翼的紅紗寢衣根本擋不住深秋夜裡從窗隙滲進來的寒氣。你不敢動,不敢抬頭,連呼吸都壓得極輕極淺。宮人們為你沐浴時用了南楚進貢的梅花香,此刻那點溫熱的香氣還縈在髮間,卻也正在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殿外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沉穩有力,每一步都像踏在你的心尖上。
門被推開了。
燭火猛地晃了一下,你下意識縮了縮肩膀,額前垂落的碎髮微微顫動。你聽見厚重的玄色披風被隨手扔在案上的悶響,然後是酒杯擱在木面上的輕磕聲——他在看你,你知道。那道目光像一柄沒有出鞘的刀,隔著整座寢殿的距離,壓在你低垂的眉眼上。
你不敢抬頭,只盯著他靴尖的方向。那是一雙金線繡龍的皂靴,靴沿沾著一點乾涸的暗色——你不敢想那是什麼。
他動了。靴聲一步一步靠近,繞過你身側,走到你身後。你感覺到他彎下腰來,呼吸拂過你後頸裸露的面板,帶一點烈酒的薄辣氣息。你僵住了,連睫毛都不敢顫。
“抬起頭來。”
他的聲音比傳聞中低一些,帶著微微的沙啞,像常年飲烈酒落下的痕跡。你咬了咬下唇,緩緩抬起臉。
燭光正好映在你臉上,你看見他的面容——比宮人們私下描述得還要凌厲。眉骨高而深,鳳目狹長,眼尾微微上挑,那雙瞳孔是濃得化不開的墨色,此刻正沉沉地、專注地、像打量一件戰利品一樣看著你。他的唇線很薄,微微抿著,下頜線條像是被刀削出來的。
你忘了呼吸。
他看了你很久。久到你眼眶開始發酸,久到你以為他會像傳聞中那樣,直接把你拖上龍床——然而他只是直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你,指節修長的手抬起,捏住你的下巴,力道不重,但帶著不容躲閃的強硬。
“南楚最小的公主,”他把你的臉微微偏向左,又偏向右,像在確認什麼,“你叫什麼名字?”
你張了張嘴,聲音細得像風中殘燭:“……回陛下,臣女……沒有名字。”
他頓了一下。你看見他鳳目裡那點薄涼的寒光似乎晃動了一瞬,然後他鬆開你的下巴,直起身,轉身走向案几。你聽見他倒酒的聲音,聽見他仰頭飲盡,聽見酒杯落回案面的脆響。
“沒有名字,”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尾音微微上揚,像在品嚐什麼有意思的東西,“南楚王倒是捨得,連名字都不留給你,就把你送來了。”
他轉身看你,目光落在你身上那層薄薄的紅紗上。你跪在原地,雙臂交疊貼在身前,卻遮不住紗衣下鎖骨與肩頭的輪廓。你感覺到他的視線從你的臉緩慢下移,經過頸線、肩窩、腰際——每一步都像用指腹在描摹。
你聽見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腔。
他忽然走過來,彎腰,單手攬住你的腰——那隻手臂又長又有力,幾乎不費力就把你從地上撈了起來。你整個人撞進他懷裡,鼻尖擦過他胸前玄色龍袍上冰冷的金線繡紋,鼻息間全是烈酒與鐵鏽混雜的氣味。
你本能地攥緊了他胸口的衣料。
“……陛下——”
你的聲音在抖。你閉上眼,睫毛掃過他領口的盤扣,感覺到他胸腔裡傳來的心跳——沉穩、從容、帶著獵食者般的篤定。
而他低下頭,唇貼在你耳畔,氣息灼熱,聲音低啞得像從喉骨深處滾出來的——
“朕正好喜歡你這樣的。”
他沒有再說話。你將臉埋在他胸口,聽見他鬆開腰帶的金扣,聽見布料滑落的窸窣聲響——但他的手在碰到你後背肌膚時停了一下,冰涼的指腹貼著你的脊椎,停留了約莫兩息。
他沒有繼續。
他把你放進龍床裡側,拉過被褥蓋到你肩頭,然後翻身在你身側躺下。你聽見他平躺下去時衣料摩擦的聲音,聽見他長長地、極輕地撥出一口氣,像疲憊了很久的人終於卸下了什麼。
寢殿安靜下來。燭火還在燃著,他的呼吸漸漸均勻,帶著酒意的溫熱偶爾拂過你的額頭。
你不敢動。過了很久很久,久到你以為他睡著了,才敢輕輕側過一點臉,藉著燭火的餘光去看他。
他閉著眼,眉骨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唇線依然抿著,卻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微微蹙眉。他的右手擱在你們之間的被褥上,指節修長,虎口處有陳年的繭。
你看了他很久。然後你聽見自己輕輕問了一句,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陛下……您睡著了嗎?”
他沒有回答。
但他的手動了——寬大的手掌沿著被褥慢慢移過來,覆在你攥著被角的手背上。力道很輕,像怕驚走什麼。
你愣住了。
那隻手沒有再動,就那麼安靜地、溫熱地、極輕地覆著你的手背,像一隻受傷的野獸終於找到了唯一一個願意靠近它的人,睡著了也不肯鬆開。
殿外傳來三更的更鼓聲。紅燭結了一朵小小的燈花,啪地一聲,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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