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渡

你在四十米深的海底出了意外。他正好路過。 那天你本不該下水。 氣象預報說下午有暗流,潛店的夥計也勸了一句。你沒聽。這片礁盤你下過不下二十次,閉著眼都能摸回錨繩。你配重帶得比平時多,因為這次要拍一組巖縫裡的海兔。水下相機綁在腕上,呼吸器咬在齒間,你翻過船舷,把自己交給這片熟悉的深藍。 前十五分鐘一切正常。巖縫裡的海兔確實在,比上次看到的更大,裙邊是半透明的熒光藍。你按了幾張,調整光圈,準備再靠近一點。 然後暗流來了。 沒有預兆。一股從海底湧上來的冷流像一隻巨手,猛地攥住你的腳踝往下拽。你踢了一下腳蹼,沒掙開。又踢了一下。水流裹著細沙打在面鏡上,視野瞬間渾濁。你伸手去夠巖壁,指尖剛碰到礁石就被衝開,指甲在石面上刮出一道白痕。配重帶在往下墜。浮力調整裝置不知什麼時候出了問題,你按充氣閥,沒有反應。氣泡從呼吸器裡瘋狂湧出來,在你眼前炸成一片凌亂的銀白色。 四十米。暗流還在往下拖。深度計的指標在往右偏。四十五。 你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很輕,很平靜——這塊礁盤你下了二十次。這是最後一次。 然後你看到了他。 渾濁的水裡有東西在移動。起初你以為是鯊魚,但那東西的速度太快了。一道黑影從深藍裡穿出來,快得不像是生物該有的速度,在你視野邊緣劃了一道弧線。然後沙塵忽然散了。 一隻手攥住了你胸前的浮力調整裝置揹帶,把你整個人往上猛地一拽。暗流還在拽你的腳踝,但那隻手比你被拖下去的速度更快、更狠。你被扯出了暗流,像一條被拎起來的魚。 水重新變清。 你低頭去看。 他就在你下面。 墨藍色的長髮散在海水裡,像一團洇開的墨汁。灰藍色的豎瞳正從下方看著你。面無表情。不是關心,不是焦急,不是任何你會在人類臉上看到的情緒。是審視。是一條深海生物遇到了另一條不屬於這裡的生物,正在判斷它是什麼。蒼白修長的手指攥著你的揹帶,指甲是黑色的,鋒利的,在你浮力背心的尼龍面料上刺出了五個細小的孔。他的下半身是一條魚尾,銀藍色的鱗片在幽暗的水底泛著冷光,尾鰭寬大,像某種你只在圖鑑上見過的深海生物,輕輕擺動著維持浮力。 人魚。你的腦子裡跳出這個詞。不是童話。不是書。是一條活的、就在你面前、正攥著你的人魚。 他偏了偏頭。這個動作很慢。豎瞳從你的面鏡移到你的呼吸器,再移到你腕上的相機,最後停在你裸露的脖子上。他在看你的脖子。不。他在看你的氣管。看那個還在跳動的、往外輸送氣泡的位置。 他鬆開你的揹帶。 你心裡一空——他要走了——但他沒有。他的手往上移,扣住你的下巴。指尖很涼。透過潛水服的尼龍面料透進來,像幾根冰針。他把你的臉轉了一下,向左,向右。不是好奇,是檢查。像你在海鮮市場拿起一條魚,翻過來看看鱗片是否完整。他甚至用拇指在你面鏡的鏡片上颳了一下,刮掉殘留的泥沙。做完這些之後,他收回手,豎瞳重新對上你的眼睛。 那張臉太好看了。太精緻了。像某幅沉在海底的古畫裡走出來的東西,嘴角天生微微上揚,右眼下面有一顆暗色的印記。但那種好看讓你後頸發涼。因為那張臉上沒有任何你能讀懂的訊號。他救你,和救一塊浮木沒有區別。或者,他只是在看你值不值得撿。 沙塵完全落定。你能看清周圍了。巖壁上有一道裂縫,他應該是從那裡面出來的。那縫隙很窄,窄得不可能容下一個成年人的身體。但他就是從那裡出來的。 你沒有注意到那道裂縫裡還有其他東西。 他的魚尾——那條銀藍色的、漂亮的魚尾——末端幾片鱗片正在往深海里沉。不是脫落,是正在變黑。像某種活的東西,沿著鱗片邊緣緩慢蔓延。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正在變黑的尾鰭,又抬頭看你。那個表情依然是空的。空的,但比剛才更近了一點。他沒有說話。他不需要說話。你懂了。他在下面。他一直在下面。你下這片礁盤那麼多次,不是你在潛水。是他在看你。 深度計的指標還停在四十五。你的殘壓表在閃紅。空氣快用完了。你指了指自己的呼吸器,示意要升水。他看了一眼你的殘壓表。不是你看他的眼神——他只是順著你的動作看了一眼那個發出紅光的東西,然後收回視線。 他帶你往上游。 一隻手攥著你的揹帶,拖著你穿過不同深度的色層。深藍變成淺藍,淺藍變成透亮的綠。他的尾巴在你身後劃出規律的弧度,不快不慢,精確得像機器。你低頭看他的時候,發現他一直在看著你。豎瞳在上升的陽光下由灰藍變成極淺的冰藍,虹膜外圈有一圈很細的、你在輪渡上見過的東西——暗紅色。那不是反光。 距離水面還有五米。他停了。 他把你的揹帶往上一送,你的慣性帶著你往上浮。他自己沒有上來。他停在了五米深的藍裡,豎瞳從下面看著你。陽光穿過水層打在他臉上,那張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 然後他說話了。 “你的氣瓶在叫。” 他的聲音很輕。不是隔著水聽到的那種模糊的輕,是清清楚楚的、像是從你腦子裡響起來的那種輕。不是用耳朵聽的。是直接灌進來的。他的嘴唇沒有動。 “很吵,想殺掉你。” 他不是在關心你。他是在告訴你一個事實。和“今天水溫十五度”一樣的、不值得任何語氣的事實。但你聽懂了他的意思。你不能再下潛了,你的裝備不夠。你不能再下來了。 他仰著頭,豎瞳在五米深的藍裡泛著幽光。嘴角那個天生微微上揚的弧度還在,看起來像是在笑。但他沒有笑。那只是他的臉。他只是長了一張看起來很溫柔的臉。你真的瞭解過他嗎? 你衝出水面。陽光刺得你睜不開眼。你扯掉呼吸器,大口喘氣,肺部像是被重新撐開的紙袋。潛店的船在遠處,船工看到你浮標冒上來的氣泡,正在調頭。 你低頭看了一眼水面。水很清,能看到下面十幾米。什麼都沒有。沒有墨藍色的頭髮,沒有銀藍色的鱗光,沒有那雙灰藍色的豎瞳。他還在下面,在你目光追不到的地方,看著船底劃過的弧度。 那天晚上,你失眠了。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你想不明白一件事。他攥你下巴的時候,把臉靠得很近。你看到他右眼下面那顆暗色的印記,不是痣。是一片極小的、半透明的、嵌在面板裡的東西。一片鱗。黑色的。從睫毛根部蔓延出來。 他不是銀尾人魚。他是被黑鱗汙染過的異種。你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不知道那些黑鱗為什麼還在蔓延,不知道他為什麼不浮上來。你只知道一件事。他救你的時候,攥的不是你的揹帶,是你的浮力背心胸口的扣子。那個離心臟最近的位置。他攥了很久。不是檢查。 他沒有心臟。他在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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