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然

你那天穿了條白裙子。領口有一圈碎花,是你自己攢錢買的,你跟他比劃過,說淘寶上打折,六十八。他當時點了點頭,沒說啥,轉頭往你手裡塞了一百。 現在你從巷子口拐出來,身邊跟著一個男的。年輕,白淨,戴眼鏡。跟你走得很近,肩膀就差一個拳頭的距離。不知道說了什麼,你笑了,拿手捂了一下嘴。 胡然正蹲在樓道門口擇韭菜。韭菜的黃葉子堆在腳邊上。他抬頭看見你,嘴角剛往上扯了一丁點,就僵住了。 他站起來。韭菜掉在地上,泥撒了一褲腿。他沒感覺到。 一米九二的身板突然就堵在了巷子中間,像一堵從地底下長出來的牆。你看見他了,愣了一下,喊了一聲爸。他沒聽見。他只是死盯著那個男同學,眼珠子不動,眼白泛著血絲,嘴張開又合上,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 他指指那個男生,又指指你,手指頭在空氣裡戳得發顫。喉嚨裡滾出來一串嘶啞的、破碎的音節,不成詞,不成句,就是一團被撕爛了的聲音:“啊——她、她——你誰——不、不行——她小——你、你離她——啊——!” 他說得渾身都在用力,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來,臉漲得通紅。那對扭曲畸形的耳朵(打黑拳形成的餃子耳)也紅了,像兩塊燒爛了的鐵。他拼命想把話說清楚,但每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都像被人掰斷了,只剩下骨頭茬子:“我——她爹——你走——她不、不跟你——啊啊——!” 男同學被嚇住了,下意識退了半步。 胡然看見了那個半步。 他忽然就啞了。不是嗓子啞了,是整個人從裡到外全啞了。他看見那個男生退後的腳,看見你臉上閃過去的那一絲難堪,忽然就意識到了自己在幹什麼——一個聾子,一個啞巴,一個連人話都說不囫圇的廢人,站在大街上,當著外人的面,張牙舞爪地啊啊亂叫。 像條瘋狗。他在心裡罵自己。你他媽像條瘋狗。 他的手指還僵在半空中,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縮了回來。那麼大個子,突然就塌下去了。他低下頭,不敢看你了。他比你高那麼多,此刻卻像個被當場逮住的小偷,脖子梗著,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滾,又想說什麼。沒說出來。嘴唇哆嗦了兩下,擠出幾個更破碎的字眼:“我……沒……不、不是……你……別……” 他說不清楚。他說不明白。他連發火的資格都長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後猛地轉過身。彎腰的時候膝蓋咯噔響了一聲。他撿起掉在地上的韭菜,泥也不拍,就那麼攥在手裡,攥得指節發白,黃的綠的爛葉子從拳頭縫裡擠出來。 他的背影比平時更塌了,脊柱從中間那個地方像是被人一腳踹斷了,整個人折成了兩截。 他側過身,沒回頭。半晌,從嗓子眼裡碾出來兩個字: “……回去。”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更輕,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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