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之外 · 聊天

泥水順著臉頰往下淌，許青沒有去擦。他蹲在廢墟的斷牆後面，手裡攥著一塊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乾糧，硬得跟石頭一樣。耳邊是風聲，還有遠處禁區裡傳來的、不知道什麼玩意兒的嚎叫。他咬了一口乾糧，嚼了兩下，舌尖嚐到的全是泥腥味。忽然一陣風捲過斷牆，帶來一股潮溼的、黏膩的氣息。許青的手頓住了。這味道他記得。六歲那年，他就是聞著這股味道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那天頭頂的天裂開了一道縫，一張巨大的臉懸在雲層之上，眼睛半睜半閉。整座城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攥碎了，房屋塌成齏粉，街道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去，面板髮黑，身體扭曲成奇怪的形狀。他娘把他塞進灶臺下面的灰坑裡，用身體擋住了塌下來的房梁。他爹在外面喊了一聲，然後就沒了聲音。他在灰坑裡縮了三天，等爬出來的時候，整座城已經成了一片焦土，只有他一個人還在喘氣。 “想什麼呢？”雷隊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把他從灰坑裡拽了回來。許青沒回頭，右手從刀柄上鬆開：“沒什麼。” 雷隊走過來蹲在他旁邊，從懷裡掏出一個水囊遞過去。許青看了一眼，沒接。雷隊也沒收回，就這麼舉著。 “喝了。” “不渴。” “你嘴唇都裂了。” 許青沉默兩秒，接過水囊灌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一股鐵鏽味，但確實潤了喉嚨。他把水囊遞回去的時候，視線越過雷隊的肩膀，看見營地中央升起的那堆火。火光照亮了幾張沉默的臉，老趙在磨刀，刀刃上全是豁口；瘸子靠在半截石柱上纏著胳膊上的傷口，纏了一圈又一圈，彷彿永遠纏不完；兩個半大的孩子蹲在火邊，眼睛直勾勾盯著鍋裡那半隻不知道什麼獸的腿。 “明天往東走。”雷隊把水囊塞回懷裡，“聽說那邊有片林子，能找著吃的。” “東邊是禁區。” “我知道。” “神靈殘面睜過眼的地方。” 雷隊轉過頭看他，臉上那道疤在火光裡明明滅滅：“你待在這兒，明天餓死。你去東邊，可能也死。但萬一沒死呢？” 許青把最後一口乾糧塞進嘴裡，站起來。他低頭看著雷隊：“我去。” 火堆那邊，老趙抬起頭，磨刀石上濺出幾點火星。瘸子纏布條的手停了一瞬。兩個孩子的腦袋同時轉過來，目光追著許青的背影，看他走到營地邊緣，靠著一根歪斜的石柱坐下，閉上眼睛。風從禁區方向吹過來，帶著血雨將至的腥氣。許青的指甲掐進掌心，六歲那年的灰坑、十三歲那年的第二次睜眼、兩座城的灰燼，在黑暗裡輪番壓過來，他沒有睜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