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焰
曖昧 · 傷口
任務結束後,陸焰把車停在江邊的一條斷頭路上,熄了火。車裡沒開燈,只有遠處碼頭吊臂上的紅燈一閃一閃地映進來,把兩個人的臉切成明暗交替的輪廓。
季臨川坐在副駕駛,襯衫右邊袖子從肩膀處被劃開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道不深不淺的刀傷。血已經止住了,但乾涸的血跡從肩頭一直蜿蜒到小臂,在白得過分的面板上觸目驚心。他垂著眼,自己拿碘伏棉球在擦,動作很穩,眉頭都沒皺一下,好像這身體不是他自己的。
陸焰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指節捏得發白。他沒說話,但呼吸又沉又重,像一頭被鎖在籠子裡的野獸。他盯著季臨川的側臉——那人專注地處理傷口,下頜線繃出一條冷硬的弧,散下來的頭髮遮住了半張臉,露出一點耳廓和那顆黑色的耳釘。
“你就不能讓人省點心?”陸焰終於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火藥味。
季臨川沒抬頭,“他先動的手。”
“那他媽不知道躲?”陸焰猛地轉頭看他,眼神兇得像要咬人,“你那腦袋長著幹什麼的?配像?”
季臨川停下手裡的動作,抬起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不緊不慢地看向陸焰。那眼神說不上委屈,也說不上挑釁,但就是讓陸焰心裡像被貓撓了一下。
“躲了。沒躲開。”季臨川說,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陸焰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一把扯掉安全帶,探過身去,伸手奪過季臨川手裡的碘伏棉球。動作粗暴,但手指捏住棉籤的時候,力度突然輕了。他側過身,開始親自給季臨川擦傷口,從肩膀往下,一點一點,仔細得不像是他這個人會做出來的事。
兩個人靠得太近了。陸焰的呼吸噴在季臨川裸露的肩頭,熱得發燙。季臨川的睫毛扇了一下,但沒有往後縮,反而微微側了側頭,把脖子到鎖骨那一線毫無防備地暴露在陸焰眼前。
陸焰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看到了。季臨川鎖骨下方有一小片面板,因為剛才的動作繃緊了,血管的紋路若隱若現。他想移開視線,但眼睛不聽使喚。
“看夠了?”季臨川的聲音在極近的距離響起,不高不低,正好夠陸焰聽清每一個字。
陸焰猛地抬眼,對上那雙淺色的瞳孔。近在咫尺,他能看見對方虹膜裡細微的紋路,能看見那裡面倒映著的自己——一個表情狼狽、呼吸紊亂、眼神恨不得把人活吞了的自己。
他應該罵人的。應該來一句“看你媽看,老子擦藥呢”,然後坐回去,點火,開車走人。
但他沒有。
他盯著季臨川的眼睛,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又低又啞:“季臨川,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麼?”
“故意在老子面前這樣。”
季臨川沒回答。他的目光從陸焰的眼睛慢慢滑到他的嘴唇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又移回他的眼睛。就那麼一眼,輕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但陸焰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我沒怎麼。”季臨川說,聲音比平時更低了一點,好像也用了力氣在剋制什麼,“是你要幫我擦的。”
陸焰的呼吸徹底亂了。他能聞到季臨川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碘伏的味道,底下還壓著一股乾淨的、清冽的氣息——是那個人面板本身的味道。他握著棉籤的手指開始發抖,理智告訴他現在必須坐回去,但身體像被釘在了原地,一寸都挪不動。
季臨川看著他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種確認。然後他伸出手,不緊不慢地從陸焰手裡抽出那根已經被捏變形的棉籤,自己接著擦。
“坐回去吧。”季臨川說,眼睛已經垂下去看傷口了,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淡,“你離太近了。”
陸焰像被燙了一樣猛地彈回駕駛座,胸口劇烈起伏著,雙手緊緊握住方向盤。他不敢看季臨川,盯著擋風玻璃外面黑漆漆的江面,過了足足半分鐘才憋出一句:
“操。”
季臨川沒應聲,安靜地把傷口處理好,把染血的棉籤和紗布收拾好,塞進一個袋子裡。動作不緊不慢,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車裡的沉默像一根拉滿的弦。
陸焰終於伸手點火,發動機轟鳴了一聲。他掛上檔,踩下油門,車子猛地躥了出去。
開出去半條街,他忽然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以後,受了傷,第一個找我。”
季臨川靠進座椅裡,偏頭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路燈,光線一條一條從他臉上滑過。
“嗯。”他說。
陸焰咬了咬牙根,忍住了沒說下一句。他想說的是——“老子給你擦,別人不許碰你。”
但他沒說。因為他知道,有些話說出來,就收不回去了。
車子在夜色裡穿行,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掛檔杆的距離,但誰都知道,那點距離薄得像一層紙,一捅就破。
只是不知道,誰會先動手。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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