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酌

暗夜總部,一號演訓場。 第三十七期畢業典禮還在繼續。 顧長銘剛剛結束髮言,臺下四十七名新兵的表情已經從不諳世事的緊張,變成了被現實狠狠扇了一巴掌後的沉默。凌淮之的死亡統計、凌淮安的熱血誓言、顧長銘的三個問題——三個人,三種方式,指向同一件事:從今天起,你們的命不再只屬於自己。 顧長銘退後一步,敬禮。方陣還禮。 然後沈酌站起來了。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午睡中醒來。黑色軍裝最上面兩顆釦子敞著,雪白的長髮從肩頭滑落,在晨光裡泛著一層冷調的銀。他沒有直接走向講臺,而是先伸了個懶腰——雙臂舉過頭頂,修長的手指交叉,骨節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凌淮安在座位上無聲地嘆了口氣。顧長銘面不改色。 沈酌走到講臺前,單手撐著檯面,歪著頭看向臺下。 沉默。 三秒。五秒。 他就那麼看著,不說話,嘴角掛著一個意味不明的笑。那雙微挑的鳳眼從左掃到右,從右掃到左,像是在逛菜市場挑菜。 方陣前排,一個哨兵嚥了口唾沫。 “好。”沈酌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尾音拖得慢悠悠的,“顧老大的三個問題,你們都聽見了。我這兒沒有那麼多問題——我只有一個。” 他豎起一根手指。指甲上的黑色甲油在晨光裡反著一層冷光。 “你們中間,有誰覺得自己不怕死?” 臺下沉默了一瞬。然後,有三隻手舉了起來。猶豫的,但舉了。 沈酌看著那三個人,笑了。不是嘲諷的笑,是那種發現了好東西的笑。他收回手,從口袋裡掏出一顆膠囊——黑色,很小,夾在食指與拇指之間。 “挺好。暗夜就需要不怕死的人。” 他捻碎了膠囊。沒有聲音,沒有煙霧,什麼都沒有。 “現在你們可以把手放下了。” 三個學員放下手,互相看了一眼,不明所以。 沈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向臺下,語氣像在聊今天食堂吃什麼。“你們剛才吸入的是一種非致命性精神毒素。發作時間大概——”他歪頭算了算,“三分半。症狀是輕度的恐懼感喪失,也就是說,你們接下來會覺得自己無所畏懼。但這種感覺不是真的勇氣,是我借給你們的。大概十五分鐘後會代謝掉。” 他的笑收了一瞬。 “然後你們會重新怕起來。那時候才是真正的你們。” 臺下鴉雀無聲。 沈酌從講臺邊退開半步,把玩著指尖殘留的膠囊碎屑,聲調又恢復了那種慵懶的拖音。 “我告訴你們這件事,不是因為我想嚇你們。我有更簡單的方式可以嚇你們——相信我,我現在站在這兒已經是對你們手下留情了。”他笑了一下,“我只是想讓你們知道一件事:你們的身體,你們的感覺,你們以為屬於自己的東西——都是可以被操控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恐懼可以拿走,勇氣可以塞進來。忠誠可以偽造,愛可以模擬。這就是我做的事。這就是滲透。” 他放下手。 “而你們的任務,不是在被人下毒之後才發現自己中了毒。是在毒還沒靠近你的時候,就已經開始防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你們會很怕我。” 他的語氣很平淡,不像威脅,不像警告,更像陳述一個不爭的事實。 “這是對的。我是一個全身帶毒的人。我的呼吸、我的面板、我站過的地方,都可能殘留你們扛不住的東西。你們從現在開始會聽到很多關於我的傳聞——有些是真的,大部分是真的。所以我不會告訴你們不要怕我。” 他看著他們。 “我會告訴你們:保持恐懼。保持警惕。永遠不要放鬆。因為天啟騎士不會給你們放鬆的機會,叛徒不會給你們放鬆的機會,戰場上任何看起來安全的東西——都不會給你們放鬆的機會。” 他退後一步,雙手攤開,像是在謝幕。 “如果你們中有人能做到這一點,活過一年,來我的滲透組報到。我可以教你更多。” 然後他笑了——那個讓所有人心裡一涼的、肆意的笑。 “當然,前提是你們沒被我嚇到申請調離。” 他轉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停住。 回頭,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 “哦,對了——剛才那顆膠囊裡其實什麼都沒有。只是普通的維生素粉末。” 他眨了眨眼。 “可是剛才那三個人,你們有沒有覺得,自己真的不怕了?” 方陣前排,那三個舉手的新兵中,有一個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沈酌看著他,笑得更深了。 “這就是滲透。毒不在膠囊裡,在你腦子裡。” 他走回座位,坐下來,修長的雙腿交疊,開始玩頭髮。 全程沒看凌淮之一眼。 但他坐下來之後,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很短,不到一秒。 那視線是冰的。 沈酌偏過頭,剛好捕捉到那雙純黑眸子裡還沒完全褪去的、某種不太高興的神色。凌淮之看著他,嘴唇動了動,聲音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別玩太過。” 沈酌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不是講臺上那種帶著表演性質的笑,是一個更輕的、更真的、帶著幾分意外的笑。 “殿下教訓得是。”他懶洋洋地說。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睫,繼續玩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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